□吕永清
暮春将尽,满是深绿色的槐树上开出了一串串白色的槐花,白嘟嘟的煞是好看,特别是随风而舞时更是夺人的双目,特有点迷死人不偿命的味道。好看就好看吧,迷死人就迷死人了,可那一股股随风而来的、浓郁到极致的槐花香却让人无法抵挡,沁人肺腑不说,还馋人馋到心里去了,着实让人馋得不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片飘香的槐花海干咽唾沫。
这情景咋这么的逼真呢?那个站在槐花海边直咽唾沫的小男孩不就是我吗?看着那晃得人眼花的花海,闻着那香得人心痒的槐花,任谁来了,估计也很难招架这来势迅猛的馋人馋心又有点儿勾魂的攻势。不管别人怎么样,我反正是溃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哧溜溜就往树上爬,爬着去够槐花,却不小心被槐刺扎了手。手一疼,血一出,人一激灵,就从树上掉下来了,吓得我猛地一下睁开了眼睛。呀?原来是南柯一梦。
等我吃过早饭上班时,发现真有一股槐花香飘进了耳朵里。仔细看去,却原来是小区花园里的一棵槐树上开满了槐花,真应了那句老话: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应该是从心里想吃槐花了。如此感叹着,等经过早市那段路时,发现路边上也有不少老人在卖槐花,他们的摊前都有一小堆水灵灵的槐花,看着就让我顿生食欲。一年一个时候的,槐花开、摘槐花、吃槐花,就在年复一年的暮春将尽时。
槐花开了,满街都是槐花香,这又让我想起来小时候采摘槐花、撸槐花的情景。那时候,我们这些孩子总是等不及槐花完全绽放,便三五成群地聚集在槐树下,用一个细杆子绑上镰刀或者铁钩,高高举起来,对着缀满槐花的细树枝一削或者一折,新鲜的槐花便从树而落,引得我们围上去,争吃第一口槐花。
细树枝上是有刺的,尖锐得很,像是槐树对我们发出的警告。记得撸槐花时经常被扎手,甚至流出血来,常常疼的龇牙咧嘴的,但这样的疼终究是抵不过馋虫的,那种香甜的诱惑常令我们忍着痛,也要将一把把鲜槐花塞进嘴里尝鲜。那滋味啊太独特了,先是微苦,继而回甘,最后满口生香,比什么糖果都要来得实在。
奶奶曾不止一次地说过,槐花是上天给的救济,也救过好多人的命。有吃的时候吃它是山珍,能改善生活;没吃的时候吃它,那是救命粮。虽然是话糙理不糙,但那时候的我们谁有闲心记这话?只是一门心思地采槐花、撸槐花,好让父母翻着花样做好吃的。很多人都觉得蒸槐花、熬槐花汤、做槐花馍、煎槐花饼好吃,但我觉得,生槐花有生槐花的妙处,吃起来自有一种纯自然的清香味。
说是这样说,但内心还是特期待母亲做的槐花汤或者简单的蒸槐花的。小时候家里穷,没有太多的面,所以,母亲总是将新摘的槐花洗净,拌上少许面粉,撒上几粒盐,上笼蒸熟。出锅时,那香气能飘满整个厨房,连院子里都是槐花香。我们兄妹几个围在灶台边,眼巴巴地望着那冒着热气的蒸笼,喉咙里仿佛伸出了小手,哪怕再烫也会赤赤哈哈地吃下去,那份带有几分天真的贪婪真的让人难忘。
蒸槐花如此,那一碗永远也喝不够的槐花汤也是我的最爱。时至如今,只要是在饭店吃饭,点到汤类时,我都会习惯地问一声:有槐花汤吗?
说到槐花汤,现在的饭店几乎每个店都会做,也都能做的,关键是他们早早就收购了足够的槐花,冷藏或者晒干后储存起来备用,可以让客人一年四季都能喝上槐花汤,可见需求量之大,也可见人们的槐花情结有多重。只是,饭店里做出来的槐花汤,再也不是孩童时代的槐花汤,也再没有了孩童时代的味道。
从记忆中走出来,故乡的槐花此时也开了吧?可惜,门口的槐花海注定永远也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都是一户户人家,组合成了一个长长的胡同儿。虽说现在生活好了,可我还是怀念小时候的那片槐花海。当时,我家就在护村河东边不远处,我们叫它垓子河或者垓河,“垓” 也被念成了“hai”音。就在垓子河与我家之间,有一片很大的槐树林。等到槐花开时,满眼都是槐花的美,满心都是槐花的香,那些树冠都白花花的连成了片。
这时候的家门口是最为芬芳的了,就像置身在画里一样。走在槐花林里,就像荡漾在槐花海中,那一树树槐花随风飘舞,宛若浪花在飞舞,宛若自己在浪花中泛舟,那情景简直美极了,还是那种说不出来的美,美到了心底的那种美。白色的花朵在风中摇曳,时而聚拢,时而散开,恍若天上的云朵落在了人间。如果是晴天,一缕缕阳光透过花隙洒下来,斑斑点点不成比例、无规则,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银子。徜徉在其中,好似自己也成了仙。只可惜,花期太短,感受太浅,还没享受够呢,槐花开过后,连春天都走了。
其实,花期长短都是无所谓的,因为槐花已经开在我梦里。不是吗?昨夜还在梦里爬树摘槐花呢。想想挺有意思的,梦里的少年泛舟在槐花海,是那么的乐不知累,乐不归家。那时的我们,可以为一串槐花跑遍整个村子,可以为一捧槐花爬上最高的树枝。除非母亲做好了槐花汤、蒸好了槐花馍、甚至是烙好了槐花饼等,我们才会一窝蜂般跑回家大快朵颐。
当然了,对于我家来说,槐花馍、槐花饼等什么的就不用想了,那是人家的福利,我们能有槐花汤喝就已经是阿弥陀佛了。不过,你还别说,母亲有时会在槐花汤里放几片自家腌的咸菜,那滋味,咸中带鲜,鲜中有甜,甜里又透着槐花的清香,也挺对我们的胃口的。对于这样的美食,我们兄妹几个常常都是抢着喝,甚至烫得直吐舌头,龇牙咧嘴的。可总是如此,却又不肯放下碗来。槐花汤的诱惑有多大?从此情境中可窥见一斑。
当年的“糗”放在今天,应该是多少钱也换不回来的,那一份孩童时代的纯真已经融进血液了。如今想想,那些槐花盛开的午后,风儿吹过来,阳光渗进来,花香飘身边,任凭我们在槐树下嬉戏,那是多美的一幅画面呀?在这幅画里面,母亲在旁边做着针线活,父亲则时不时地卷一支旱烟,一边抽,一边随意地望我们一眼,安静而祥和。
想想看,那种难得的惬意也足能让人陶醉在其中的。那时候,总想着长大,还能一天天长大。可这时候呢?总想着能有条时光隧道,让我们重回孩童时代,奈何却再也回不去了,留给这时光的只能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叹息之余,你再来看,那一幅难得的惬意图,是不是像极了老电影里的镜头?泛着淡淡的黄,却又清晰得令人心痛不已。
只可惜当初的少年已老,曾经年轻的父母也已白发苍苍。去年回家时,槐花正在盛开。走进胡同,看见母亲站在一棵槐树下,那身影比记忆中矮小了许多。她的头发几乎全白了,在阳光下闪着银光,与树上的槐花混在一处,竟分不清哪是槐花,哪是白发。当她看见我时,满脸的褶子里开出了一朵花,绽放出了满脸的笑容。只是,透过她这样的笑容,我却心酸地发现,她脸上的皱纹竟比槐树皮还深。
岁月是无情的,年轮是厚积的,常年不改的还是那满树的槐花,依然在盛开,依然在飘香。不但如此,就连那香气还是那么浓烈,那么霸道,不由分说地钻进鼻孔,直抵我记忆的最深处,让我连招架之功都没有。我站在树下,恍惚间又变回了那个不知忧愁的少年,而母亲还是那个在厨房里忙碌的年轻媳妇。随着一阵风吹过,无数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了我的肩上、头上。也就在这个时候,处于懵懂状态的我方才惊觉,不经意之间,自己又进入了一个短暂的梦境。
那天上午做了什么,我是一点印象也没了,等到中午下班回家,竟然发现小区的那棵槐花树上,竟然没有一嘟噜槐花了,不,还有一嘟噜,正独自摇曳在树冠最顶端的树梢上,满树之间它独香。单从这点上看,生在高处还是有好处的。望着树梢上那一嘟噜槐花,我不胜唏嘘。早上还是繁花满树,中午已被人采摘一光,从这点上,人们对槐花的情结一点都没有变。只是,我在想,槐花是采摘回去了,可他们还能吃出记忆中的味道吗?
我说这话是有依据的。记得有一次赶着花期回家,母亲还专门做了槐花汤让我喝。我当时喝了两碗,味道虽然和以前的一模一样,可不知为啥,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少了些什么呢?现在看来,或许是少了当年那种迫不及待的心情,少了兄弟姐妹争抢的热闹,少了母亲年轻时的唠叨,也少了一家人团团围坐的那一份亲情。当然了,自己老了,当年的父母也都已白发苍苍。你想啊,心境变了,肯定吃不出当年的味道了。
槐花一年一年地开,人却一年一年地老。这满树的繁华,终究会随着春风散去,如同我们的青春,如同父母的年华。唯有那满树的槐花以及它浓郁的香气,还固执地留在记忆里,成为连接过去与现在的唯一纽带,年年如期而开,岁岁含香怒放,准时得如同老家的挂钟。
夜深人静时,我又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槐花盛开的孩童世界。梦里,我还是奔跑在开满槐花的树林里,然后又爬上了槐树去采摘槐花。远远地,忽然传来了充满关切以及担心的呼唤:“快下来,别扎着,别摔着……”这一声悠长的呼唤,回荡在那一片槐花海中,回荡在我成长的记忆中,它如同那槐花的香气一样,穿越了漫长的岁月,依然清晰可闻……看来,这一辈子,我是走不出母爱,也走不出那片槐花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