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17日
第A06版:牡丹园

红蜻蜓 绿蜻蜓

□陈晓旭

晚风婆娑,夕阳如血。村外蝉鸣声声,池塘蛙鼓如潮。西天尽头被晚霞烧红的天幕上,密密麻麻的蜻蜓在血色里漫天飞舞。翅膀扇动的沙沙声急雨般合力汇聚成一股强大的气流啸叫,变幻成一阵梦幻般的铃鸣哨语,由远及近,再由强渐弱,最后消失在远野和天际。这个画面,曾无数次在夏天的时候,出现在我的梦里,让我觉得这人间如此美好,而一场关于蜻蜓的童年回忆,总会被再次勾起。

六月一到,我和小伙伴的快乐也就来了。泥鳅、蚯蚓、蚂蚱、知了、青蛙、西瓜,母亲收工回来在村头小卖部捎回来的五分钱老冰棍儿,都是藏在夏天里的惊喜。剥开印花油纸,咬一口,凉气瞬间冲上脑门直奔五脏六腑,最后输送至全身的每一条毛细血管。不到正午,我和小伙伴就扒得一丝不挂,全体一字排开站在岸边朝池塘里撒尿,撒完了就“噗通噗通”跳进水里,大喊大叫、戏耍打闹。

傍晚,池塘里青蛙叫得如爆豆般激扬嘹亮,一串串高音急促绵长,中间不时夹着“呱”的一声短促的单声,像戏台上配角对主角的应和。唱一串的是青蛙,周身长有褐绿相间的纵纹。来福和狗蛋说青蛙腿炒着吃特别香。唱一句短声的是蛤蟆,全身长满了高低不平的疙瘩,样子很瘆人,也很恶心。杏园有一天在河沟里捉了很多这样的癞蛤蟆,用衣襟兜回家,让他娘给炒着吃,却被他娘拧着耳朵连踢带骂打了一顿,说你这个半吊子货,你不怕给染上毒疮,你还让我要不要你了啊!

南风一刮,天气一下子就热起来了。一天,我和伙伴们在河里捉完泥鳅,路过北坡王胖驴家的瓜园时停了下来。甜瓜刚开花,蜜蜂在瓜叶和黄花间嘤嘤嗡嗡来往穿梭。水罐般大小的西瓜躲在绿油油的瓜秧里若隐若现。可能是我们挤在一起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的行为引起了王胖驴的注意,他趿着拖鞋闻声走出瓜棚,远远的嘴里就飙起了脏话,“小蛋崽子,滚远点,敢打我瓜的主意,就打断你们的腿!”小伙伴们都恨死了他,晌午趁他回家取饭的空档,我们一窝蜂溜进他的瓜园里,专挑个大的瓜,用小刀挖出一个方形的口,把生白的瓜瓤掏出来,蹲上去把屎拉进去,再把瓜皮盖上。看见瓜棚旁边长着两沟大葱,为了给王胖驴加赠一个特别的礼物,来福又让大家学着他的样子,把葱叶从中间掐断,对准葱孔撒满尿,再把葱叶插上,伪装得几乎不露痕迹。做完这些,大家飞快地跑出瓜园,瞬间作鸟兽散。

这件事的后果是,王胖驴扯着驴嗓子在村里连续骂了两天两夜的大街,因为贼犯没有被缉拿归案,最后只好不了了之。

当然,小伙伴之间也有闹僵的时候,因为可能连鸡毛蒜皮都算不上的小事儿,就会急红了脸,恶语相向。好在吵完之后不会记仇,大多一顿晚饭之后,大家又会混在一起,前嫌尽释,重归于好。

上午在河坡上玩一种星星草断阴晴的游戏,我跟来福起了别扭。

星星草长在春天,长到六月底,四棱形的茎秆像一根长矛一样从叶丛中刺出来,顶端蓬散着星星点点淡白色的花,状若星星。掐去两头,两人各执一端,用指甲从两头剥开,双手各执两片,同时缓缓分开,到交汇处就会扯出一个图形,如果是完好的正方形,就预示着今天是个晴天,如果是三角形或中间扯断了,就断定是阴天或者要下雨了。我和来福扯出的图形,既不像正方形,又不像三角形,所以我和来福就在晴天和阴天的拉锯战中,争得面红耳赤,最后还差点动起了手。来福仗着人高马大,怂恿着大家跟他跑了,丢下羞愤交加的我,在野地里低声地呜咽。

阳光越来越毒辣,知了的嘶鸣一阵比一阵汹涌。哭累了,我侧身从草地上坐了起来,透过泪光,忽然看见有一只蚂蚁落寞地向我身边爬过来,我赶紧用手里的星星草拦住它,蚂蚁吃了一惊,慌慌张张掉头想从旁边绕道逃走,我不依不饶,用草棒堵在前面百般刁难,无数次弄得它人仰马翻,鼻青脸肿。最后累得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喘息了一阵,又拼命继续向前爬。我最终失去了耐心,起身扒开裤衩,对着这只倒霉的蚂蚁,撒起了一串酣畅淋漓的尿。看着它从惊慌失措,连滚带爬到最后在我的尿雨里一动不动奄奄一息,陡然一阵莫名的难过,觉得这只掉队落单的蚂蚁,特别像现在孤零零的自己,但我不甘心,因为我更愿意它像刚刚背刺我的来福。

天忽然暗了下来,远处一声尖厉的炸雷传来,四周乌云暗合,身旁有微风忽过,几颗豆大的雨点,稀疏地砸在我的身上,我一路小跑,一路在想,星星草应该是三角形的吧,妈的来福明天见了我就更神气了。

下过一场透雨,第二天天骤然变晴了,满天的蜻蜓涌出来,飞散在村头、巷边、田野。我双手举着扫帚,摇摇晃晃,左顾右盼,看着它们忽高忽低,忽快忽慢在我眼前来往穿梭,不禁眼花缭乱,心痒难耐。忽然有一只蜻蜓慢悠悠飞来,悬浮在我眼前,振翅沙沙,声鼓耳膜,我瞄准了,用尽吃奶的力气拍了下去,觉得这次胜券在握了,一点点掀开扫帚,却发现根本没有。这种几度兴奋下的空欢喜占大多数,也有瞎猫抓住死耗子的时候,小心翼翼翻开扫帚的枝条,赫然在缝隙里看见通体橘红的尾巴和琥珀般晶亮的脑袋,便开心得大喊大叫。来福比我的战绩要好很多,拍到一只,合了双翅,像犯人被反绑了双臂,噙在嘴里继续拍。等收工回家,我只捉住了两三只,而来福从嘴里取出厚厚的一沓。橘红的身体,从背到尾有一条流光的墨线,翅膀上纹线回绕,鳞光闪闪,全是红蜻蜓。我拿回家放在房间的窗户上,想让它在夜里帮我捉些蚊子,而来福是把这些囚虏剪去翅膀,全部丢给家里的鸡吃掉,他妈说鸡吃了这些活虫,会下很多的蛋。

临近中午,我忽然发现了一只绿蜻蜓!一只硕大的,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绿蜻蜓!我扔掉扫帚,偷偷一路尾随,一直追到了村外王胖驴的瓜棚旁。微风吹来,阵阵瓜香令我陶醉又心慌,大概是上次的损失让他生出了几分忌惮,王胖驴远远站定看着我,没敢声张。我死死盯着那只蜻蜓,目光不敢挪开它半分。这是一只几乎比红蜻蜓大了近一倍的绿蜻蜓,腹部黄绿,尾身躯体肥硕粗壮,竹节样向后延展至尾尖,赭绿黑三色交杂环驳,头颅饱满圆润,两盏青蓝色复眼莹如琥珀,淡黄色双排四张翅膀平阔伸展,外缘粗纹淡墨如玉,越向边缘越薄,最后变得像透明的轻纱。整个翅片上布满了细密如蛇鳞般妖艳邪魅的花纹,觉得,那里面好像隐藏了数不尽的神秘。它飞得很低,动作迟缓,呆呆傻傻,一会儿在我面前慢悠悠悬停,一会儿又突然迎着我的鼻子虚晃一枪,随即又沙沙振着翅膀飞开。见它终于落在了一棵狗尾巴草的叶子上,目测伸手可擒,我兴奋得快要哭出声来。蹑手蹑脚靠近,伸出发抖的拇指和食指,一点一点逼近那双刻着神秘花纹的翅膀,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然后猛然出手!——但是没有,我看到手里空空如也,蜻蜓“呼啦”一声急响,箭头般迅疾斜刺向远方,在空中盘旋了一阵,又慢悠悠忽闪在我眼前,接着,同样的剧本又开始了相同的上演。太阳高照,云团低压漫卷成悠然的棉絮懒洋洋地飘移,知了躲在树叶里拼尽全力叫得声嘶力竭,不知名的虫子在草丛里“嘶啊嘶啊”叫得上气不接下气。豆大的汗珠从我的额头脸颊涌来,滑下,落在睫毛上,一颗、两颗、三颗,直到周围世界的影子和那双刻着黄绿相间神秘花纹的翅膀,愈发遥远、模糊……一恍惚,我忽然看见西天尽头被晚霞烧成血色的天幕上,无数只红蜻蜓、绿蜻蜓在漫天飞舞,翅膀扇动的沙沙声如急雨般合力汇聚成一股强大的气流啸叫,变幻成一阵梦幻般的铃鸣哨语,由远及近,再由强渐弱,最后消失在远野和天际……

几十年弹指一挥间,如今,城市的高楼越来越密集,农村的道路越来越宽阔,人们的生活也越来越富足,然而,若在晚霞映红西天的傍晚,凝视着落寞空寂的天空,你会蓦然惊觉,那些记忆里曾经温暖过我们快乐童年的田野、村庄、池塘,那些嘹亮如鼓、高唱浅和的蛙鸣、不知疲倦、昼夜不息的蝉吟,花丛间翩翩起舞的蝴蝶,那些漫天飞舞,游弋如鱼的红蜻蜓、绿蜻蜓,如今就像被遗弃在历史舞台下的留声机一样,很难再觅踪影……

盛夏一个雨后的傍晚,我坐在书房里心不在焉地翻看着一本前苏联作家马克西姆·高尔基的《童年》,忽然听见门玻璃被什么东西“叮”地撞了一下,回头一看,发现一只蜻蜓愣头愣脑撞到了玻璃又跌落到地板上。红蜻蜓!我心头一震,胸口突然嘭嘭跳得厉害,刚想起身跑过去,蜻蜓又忽闪了几下翅膀飞起来,一头闯进了书房,在里面跌跌撞撞盘旋了两圈,最后“啪嗒”一声跌落在我的书桌上,我屏住呼吸,身体僵成一团,一动不敢动,久久凝视着它那双刻着神秘花纹的、美到令人窒息的翅膀,那个被晚霞烧红的天幕上漫天飞舞着蜻蜓像壁画一样的傍晚,那个独自在夏天的午后迎着夏风酷阳在旷野里一路追逐童年快乐的小男孩儿,那些翅膀里镌刻着蛇鳞状神秘邪魅花纹的红蜻蜓、绿蜻蜓,都如潮水般的一幕幕涌现在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