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立
我从故乡到岭南时,谢瑞曾治两印相赠,一曰“耿立之印”,一曰“濮水间人”。一方是立世名章,一方是寄情闲章。如今老家的行政区划是鄄城,很长一段历史中,这里被称为濮州或濮县。童年时,父亲常对我讲起老濮州的故事。
我喜欢这条因水得名的故乡。它是《诗经》里的河流,是“桑间濮上”之濮。老家村北的沙河畔,至今立有“濮水古道”石碑。这条流淌古意与风骨的河水,不仅滋养故乡风土,更冥冥中浸润了谢瑞的艺术魂魄——他的篆刻里,既有桑间濮上的自然本真,又有庄子“持竿不顾”的超然淡泊,恰如那方“濮水间人”闲章,刻的是地名,更是心之所向。
谢瑞生于1968年,面白,如玉。身高一米八,挺拔如松,在人群中自带清俊。他讷言敏艺,不事张扬,气质温润谦和。酒量好,在故乡酒场上出名。无论旁人如何喧哗酣醉,他始终从容浅酌,神色如常,不推不逞。无人知其酒量深浅,只知他从未醉过,友人戏赠“谢无量”雅号,既暗合书家谢无量之名,又恰喻其酒中藏雅、静水流深。这份酒中的克制从容,亦如他的篆刻,沉稳处见锋芒,内敛中藏丘壑。
我是在谢孔宾先生书房认识谢瑞的。当时他常与东立同来探望先生,二人是谢先生最早的入室弟子。渐渐熟识后,得知他拜师竟缘于一段偶然。
1990年,曹州书画院举办展览,初入师门的东立受侯玉麟之邀提交一幅作品。展览当日,众人多聚于名家之作前,东立却寻自己作品几番,终于在展厅角落觅得,忝陪末座。意外的是,他那幅尚显生涩、临摹痕迹重的作品前,竟立着一位挺拔观者,也是唯一的驻足者。东立心头一热,上前问:“你也喜欢书法?”那人转身,正是谢瑞。他点头一笑,语意真诚:“很有谢老师的风骨。”东立忙道:“谢先生是我师父!”遂拉这位知音至道北街小馆对酌。因这场偶遇,谢瑞经东立引荐,正式拜入谢先生门下。
谢先生是大书家,为人孤傲。我南行之际,先生曾赠我手书《文赋》册页,跋语满含爱怜激励,竟有“我爱耿立”四字,这份知遇之恩,至今感念。后来先生师徒展嘱我作序,序文概括以谢先生为主,涵东立、谢瑞、文政、华瑞等弟子,写道:“曹州自古多慷慨之士,厚重少文。谢公笔下故也多悲歌之气,然先生以墨化五彩,文教柔远,书法示德。少年才俊,怀抱利器,奔走谢门,巍然一时风气。吾何人也,得见谢公师徒墨砚论道,为书道继绝学,其幸何如?今先生寿登八十,弟子以联展为寿,此别样情怀,足以移风易俗,树立楷范。吾于艺术虽隔,但感于此,故涂鸦助兴。愿有识者流连墨迹,不能观谢家子弟衣冠磊落乎?果如是,为我谢曰:真慧眼,吾长揖之。”这是我真实的概括。
先生的书法理念对谢瑞影响至深,但谢瑞的艺术启蒙更早。1985年,17岁的他在江苏镇江部队政治部服役,负责外宣,因而广泛接触当地书画家。江南文脉浸润,让他爱上书法篆刻。闲暇时他谦逊求教,得多位名士指点。当时上海开办篆刻函授班,谢瑞报名求学。其间,在书店偶遇《石钟山房印举》,其古奥气象让他着迷。每月津贴仅6元,书价36元,他徘徊良久,最终咬牙购下这本至今受益的典籍。
退伍后,谢瑞分配到菏泽自来水公司工作。夜里需值班看井,旁人视作枯燥,却是他潜心篆刻的契机。夜深人静,他在值班室点灯读书、挥刀治印,刻刀声清晰可闻。成家后住处狭小,便在阳台辟出一桌之地,作为“篆刻天地”。夏热冬寒,他乐在其中,一坐数小时,刻磨不休。
在上海的系统学习为他打下基础,领悟篆刻不仅是刻字,更是线条、布局与心性的表达。拜入谢先生门下后,他深悟“删繁就简”“无法之法”的理念,化入刀下;先生淡泊专注的品格,也融入血脉。如今,谢瑞是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山东印社社员、曹州书画院画师,任菏泽市书法家协会副主席,业内认可度高,但他内敛如故,提及成就总笑而不多谈,心思皆在艺术本身。
谢瑞的印取法高古,以金文为基,深耕大盂鼎、散氏盘等铭文,从中汲取养分。大盂鼎的雄浑、散氏盘的朴拙,化作其刀下的笔墨精神,赋予作品古朴肃穆之气。谢先生的理念更让他在传统上另辟蹊径——不解于古法,而将金文线条拆解重组,赋予新生命。如为我刻的“濮水间人”,字形取散氏盘,线条稚拙中见刚柔,在分朱布白间,以“濮”之繁与“人”之简形成虚实对比,既有古玺苍茫,又具文人印雅致,融濮水历史与庄子超然于四字之中。
他为他人所刻闲章,亦多从古铭文中汲取灵感,践行“以古为新”。有次友人求刻“心安处”,他取《诗经》“安之若素”意,字形参甲骨文“安”结构,宝盖头如屋宇安稳,下方“女”字曲笔柔刚,边款刊“心安则身安,身安则道隆”,熔文字学与人生智慧于一炉。我曾在文利的且行堂见谢瑞一幅书法,笔力苍劲,气息古朴,结体端厚,与当下求怪书风迥异。其沉稳中藏锋锐,顿挫中见金石气,正是篆刻功夫的延伸——书印互滋,浑然一体。
谢瑞善汲传统而不固守。20世纪90年代末,陶博吾先生艺术被推崇,其“古傲拙朴、雄浑厚重”的追求与谢瑞理念相似。陶博吾深耕散氏盘、石鼓文,掺篆草隶意,求“守拙质朴、自然随意”,与谢瑞解构重组金文、反对雕琢的观点一脉相承。这种共鸣非刻意模仿,而是深入传统后自然生长的艺术默契。
在谢先生弟子中,谢瑞最“耐得住寂寞”。转业20余年,即便生活宽裕,他仍保持“夜值读书,阳台治印”的习惯,从未间断。案头常置《石钟山房印举》《历代篆刻精品集》等,书页泛黄,批注密布;印石堆积如山,多次磨刻痕迹可见。有次访他,正值阳台治印,阳光洒石,他左手扶石,右手运刀,声脆有节,神情专注如入无人之境,似古寺修行高僧,物我两忘。
我尤爱其古玺小印。方寸之间,清爽古朴、肃穆庄重,干净利落,无拖泥带水。谢瑞治印最反对“做作”,主张自然天成、见性情本真,与谢先生反对“丑怪哗众”理念相合。他对形式、线条把握精微,粗细曲直、疏密欹正、留白呼应皆经推敲,既合法度,又见意趣。刀下线条看似随意,实藏匠心,有筋骨、有弹性、有温度,融军旅刚劲、师门温润与个人沉静,是有生命的情感表达。
书法篆刻终究是境界之事。真正的高峰不在技法,而在境界。谢瑞刀下有超越技法的精神内涵。作为兵营走出的艺术家,其作品带有不同于文人的硬质刚烈,军旅坚毅化为线条筋骨;谢先生所授“不俗真君子,多情是佛心”的人格修养,与之融合,令作品辨识度极高。从20世纪90年代至今,其作屡次入选全国、国际重要展览并获奖,但这些未改其对艺术的虔诚与生活的淡然。他依旧晨临夜刻,在传统与创新路上默默探索。
今回故乡,又见谢瑞,兄弟情深,对饮叙旧。他赠我几幅书法,透汉隶朴质之气。酒桌上他仍如30年前,谈及近年创作,说在篆刻之余勤习金文,汲取养分,并加强古文字学研习,以确保文字运用准确规范。
谢孔宾先生曾说:“书法的传承,不仅是技法的传承,更是人格的传承。”谢瑞无疑是践行者。他继承了先生的笔墨与品格,执着于艺术,淡泊于名利,真诚于人情。
如今在岭南,每当我摩挲“耿立之印”与“濮水间人”,指尖温石触线,便想起故乡濮水古道、谢先生书房墨香、谢瑞阳台治印的身影。那方“濮水间人”,刻的是我故乡,是谢瑞心境,更是所有坚守传统、淡泊名利的文人的精神家园。在这浮躁时代,谢瑞如濮水清流,以刀为舟,以石为岸,在传统与当代、名利与艺术间找到自己的坐标。他的篆刻,予人视觉之美,更予精神滋养,这便是真正的艺术。
濮水汤汤,刀石相击。谢瑞的篆刻,如濮水微澜,平静下藏深厚;如金石清音,清脆中透永恒。愿这方寸艺术,让更多人感受传统的魅力与人格的温度,愿这份坚守与传承,被世界温柔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