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鲁西南乡村,每到夕阳西下、炊烟袅袅的时候,街巷里往往会传来母亲呼唤贪玩的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二羔,回家喝汤来……”每当回忆起这样的时刻,那种亲切的乡音和氛围至今让人难以忘怀。
“喝汤”,是鲁西南人对晚饭的独特称呼。那时的乡间,傍晚乡亲相遇打招呼的第一句话永远是这样的:“烧汤了吗?”或“喝汤了吗?”“烧汤”是做晚饭,“喝汤”则是吃晚饭。一句“喝汤了吗”,承载着沧桑的历史与浓浓的乡情。
追溯“喝汤”的起源,是一部鲁西南人辛酸的生存史。翻开鲁西南任何一县的县志,在“大事记”那一栏目中,你往往会发现,从此地有人类居住以来,总是伴随着这样那样的自然灾害、疫情和战争:“河决,淹民居庐舍俱尽”“大水害稼,岁饥”“飞蝗蔽天,大饥,人食榆皮、草根,父子夫妻不相顾”“大饥,城有人市,妇女插草标卖身”……如果把这些历史记录整理起来,就可以知道如今的人们生活在一个比中国历史上任何一个时期都幸福的时代。在那些艰难的岁月里,为了节省宝贵的口粮,社会底层的劳动人民每天只吃两顿饭。即便到民国时期,大量的农民家庭也还是一日两餐。有的家庭饿得实在受不了,就在傍晚再做一顿晚餐。因为不需要再劳动,便将晚餐做得稀薄,多为面汤、稀粥之类,以此充饥,熬过漫漫长夜。久而久之,这晚餐便被形象地称为“喝汤”。
“喝汤”的习惯,深深烙印在鲁西南人的生活中。记得那时的“汤”,或者是简单的棒子面糊涂,或者是地瓜糊涂,或者是搅的面汤。条件稍好些,就是大米汤或小米汤。最享受的,是“南风四月大麦黄”的麦收后,用新下来的小麦面擀几顿白面条,便是莫大的幸福。永远记得小时候,傍晚时分,家家户户炊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烧麦秸的香气。喝汤时,家庭的男劳力蹲在家门口或在三三两两的“饭场”里,一手端碗,一手掐馍,手指缝间还夹着一根水葱“呱嗒”着吃饭聊天的情景。那是乡间的味道,是温暖的回忆,是永不再来的童年。
随着时代的变迁,如今的“喝汤”早已超越了最初节省粮食的含义。家庭的餐桌上,不再是单一的稀汤,而是食材极大丰富,隔三差五去餐馆酒店吃晚饭也属平常。现在的孩子,有很多对“喝汤”这一称呼感到了陌生,在日常生活中也很少会这样形容吃晚饭。而对于从那个年代成长起来的人们来说,这个名词是一种深入心底的乡情寄托。
傍晚时分,你走在鲁西南乡间的小街上,遇到乡邻,一句“喝汤了吗”,会让人瞬间热了眼眶。它带来的是故乡的符号,是萦绕心头的乡愁。无论走得多远,当耳边再次响起这熟悉的问候,心中便会涌起一股暖流,那是对家乡最深切的眷恋。
“喝汤”,这一鲁西南独特的方言土语,从历史的风雨中走来,见证了生活的变迁,承载着乡村的情感与记忆。它不仅仅是一个词汇,更是一份文化的传承,一种对过往的铭记,对家乡的热爱。
张长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