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歌曰:铁錾子,錾石头,錾个门楼挂葫芦,錾个石桌放石榴,錾个碾盘碾黄豆,錾个石磨磨糊涂,錾个石碑年月久,又作揖来又叩首。
在乡村,立石碑是件大事。先选碑料,磨平,请人写文书丹,再由高手刻石,最后立碑。其间,要搭棚铺席,每日焚香,有的还请戏班子唱几天大戏。
鲁西南一带,人们不说刻碑,而说书碑。书碑,是唤醒石头,让它记人事、通人情,是连接阴阳两界、贯通古今的庄严仪式。
书碑先选石材。谱系碑、功德碑、墓表碑,性质不同,对石头要求便不同。祠堂碑需色正质密,功德碑可选带天然纹路的,墓碑则要色沉质朴。
石料选定后,采石前要在石坑边敬香祷告。石料运至作坊,第一件事是用水反复冲洗,谓之沐浴。
洗净风干的石碑,静卧工棚内,等待最重要的时刻——开颜,即打磨出书写的光滑平面。石头从此开了眼,能看见并铭记即将书写的一切。
碑石开颜后,要延请德高望重、书法最佳的先生落墨。先生净手焚香,对碑静立,心中默诵碑文,提笔蘸墨,笔笔力透石面。
书写内容更是字斟句酌。功德碑文光明堂皇;墓碑哀而不伤,公允持重;最见功力的是祠堂谱系碑,密密匝匝的人名世系,不仅是名录,更是家族荣枯的密码图,布局如星斗排列,严谨恢宏。
墨迹干透,石匠上场,谓之錾书。优秀的刻工,懂得笔意,理解字韵。一手执錾,一手挥锤,錾尖行走于笔画之间,轻重缓急,全凭腕力与心念。好的刻工,能让石上字活起来,纵墨迹被风雨洗去,笔画依然有原作的筋骨与神采。
碑成之后,择吉时立碑。碑体以红绸包裹,力士齐声喊号。碑身落入础槽、与大地垂直那一刻,全场肃穆。石碑接通地气,承纳天光,开始履行铭记的使命。
如今,机器雕刻效率百倍于手工。许多古老的碑刻技艺,正在迅速消逝。但在偏远村落,偶尔还能见到老匠人主持书写的石碑。石上文章,有字处记人世沧桑,无字处是天地悠长。
文/孔伟建 图/王世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