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考壮
在鲁西南有句俗语:“二月二的仓——个人为(围)的”,话里藏着庄稼人的念想,也透着为人处世的道理。
二月二,天还未亮,爹就起床了。院里传来悉悉窣窣的响动,我知道他在掏灶膛里的草木灰。那灰是青白色的,还带着昨夜煮地瓜粥的余温,细细的,软软的,像筛过几遍的细面。
“二月二,龙抬头。”这谚语在鲁西南的黄土地上流传了多少辈,谁也说不清。可我们这儿,“二月二”最要紧的是围仓——用草木灰在地上画出粮仓的模样,把一年的盼头都圈在里头。
爹端着满满一簸箕草木灰,弓着腰, 绕着圈走,脚步稳稳地,像是在丈量什么要紧的东西。他左手擎着簸箕,右手拿着一根烧火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簸箕沿子。那灰便簌簌地落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均匀的灰线。那节奏真好听,笃、笃、笃,像老戏班子开场前的打板,不紧不慢的。先是一个大圈,足足有磨盘那么大,接着在大圈里头画小圈,一圈套一圈,三圈是底,五圈是顶,单数才吉利,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庄稼人信这个。那圈儿画得周正,像是拿圆规比着画的。我趴在窗台上看,心想爹又不识字,咋能把圈画得这么圆?后来年岁渐长,我才明白,庄稼人心里都藏着个圆规——那就是对好日子的念想。心里的念想有多圆,画出来的圈就有多圆。
画到最中间,爹蹲下身,用铲子挖个小坑,从口袋里掏出几把粮食:金黄的玉米、饱满的小麦、滚圆的黄豆,一并用块红布小心地盖上,还用手掌按了按。他说,这是囤尖,是粮仓的魂。粮仓可以空着,魂不能丢。末了,还要在圈外画个梯子,歪歪扭扭的两道杠。我问他,画梯子做啥?他说,意思是粮囤太高了,得上梯子才能够着顶,说完就嘿嘿地笑起来。
“二月二的仓——个人为(围)的。”娘掀开门帘,端着一碗热地瓜粥出来,看着院子里的灰圈,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这话在我们这儿,不光说粮仓,更说人。你跟乡亲们处得咋样,是热络还是生分,是宽厚还是刻薄,那都是自个儿“围”出来的。就像这地上的灰圈,围得圆,粮食满;围得正,人心顺。你撒下的每一把灰,都算数。
天刚蒙蒙亮,村里就热闹起来。前院的婶婶端着簸箕也在围仓,嘴里念叨着:“围墙跟,蝎子不蛰妮;围香台,蝎子不蛰孩。”她沿着墙根细细地撒灰, 那认真的模样,仿佛真能把一切灾祸都挡在门外。西院的大爷蹲在自家院里,灰圈画得比谁都大,他说今年要多收些麦子,儿子要娶媳妇了。这灰圈在鲁西南人眼里,就是一道道平安的符,画在地上,也画在心上。
爹又进屋了。这回他敲的是门框。“二月二敲门框,金子银子往家扛。”啪啪啪,三声响亮,震得门帘子直晃。接着是门枕,是梁头。“二月二敲梁头,金子银子往家流。”他踮起脚,用烧火棍一下一下敲着那根老杨木房梁。梁被敲得嗡嗡响,沉闷却悠远。梁上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来,在斜斜的晨光里飘成金色的雾,飘飘扬扬的。娘在一旁笑,眼角堆满了细细的纹:“敲吧敲吧,把金山银山都敲来。”
日头渐渐高了,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围出来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圈——那是大大小小的粮囤,圆是周正的,灰线是均匀的。鸡在囤边啄食,偶尔啄到灰线,惊得扑棱着翅膀跳开;狗在囤间穿行,尾巴摇得欢实,却小心地绕着灰圈走;孩子蹲在囤旁,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描那灰线,描着描着就笑了。这时候,整个村子都静默着,像是怕惊扰了那些灰圈里的梦。这梦做了千百年,一代传一代:仓里有粮,心里不慌;家里有人,日子不孤。
是啊,粮仓是自己围的,日子是自己过的,人缘是自己修的。你待人宽厚一分,别人还你三分热;你做事刻薄一寸,路就窄了一尺。就像这草木灰画的圈,看似轻飘飘一阵风就散了,可那圆不圆、正不正,都在人心里刻着呢,风吹不散,雨打不掉。
太阳升高了,地上的灰圈更加清晰起来,微风吹过,边缘被吹得毛毛的,像要飞起来似的。可人们不在乎这个——他们知道,真正的仓不在院子里,在日子里;真正的围不在灰圈里,在人心里。那一声声祝福,还在春风里悠悠地飘着:“围个圆,粮满尖;为人正,福满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