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鲁西南中年一代人的记忆里,“吃国粮”曾是令人难忘也最让人眼热的词语。短短三个字,藏着一代人的身份荣光与时代印记。如今这个词已淡出日常,可在20世纪90年代以前,它是人们对非农业人口最通俗、最羡慕的称呼,是城乡二元结构下鲜活的语言注脚。
1958年颁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户口登记条例》,首次以法律形式确立了城乡二元户籍管理框架。此后,我国在此框架下逐步形成了农业户口与非农业户口的明确划分。一道无形的界限横亘在城乡之间。在物资匮乏的年代,粮食是最核心的生存资源。国家实行统购统销后,非农业人口无需种地,凭购粮证即可在乡镇粮所按月购买国家供应的平价粮油,虽有粗粮、细粮比例之分,但价格低廉,不用看天吃饭,旱涝保收。人们形象地将这份由国家供应的口粮称作“吃国粮”。
那个时代,“吃国粮”的优势渗透在衣食住行的方方面面。红色的《户口本》、牛皮纸的购粮证以及全国和地方粮票是身份的象征;就业上,机关单位和企业招工优先录取非农业户口,端上“铁饭碗”就成了妥妥的“体制内”;连找对象都自带光环,“吃国粮”的小伙在婚恋市场上格外抢手。这道户籍鸿沟也曾拆散无数姻缘,最经典的莫过于《平凡的世界》里孙少安与田润叶的爱情。田润叶是“吃国粮”的女教师,孙少安是扎根黄土的农民,户口差异像一道跨不过的坎,最终两人遗憾错过。在当年的鲁西南,女方是非农业户口、男方是农业户口而两人成婚的情况极少发生;但不少非农业户口的男子娶了农业户口的女子,按照政策,其子女户口只能随母亲,依旧是农业户口,享受不到非农业人口的各项福利。
为了跳出农门、吃上“国粮”,当时的年轻人挤破头寻找“农转非”的路径。最正规的途径有四条:一是考学。考上中专、大学就能自动转为非农业户口,是农家子弟最体面的出路。那些年,菏泽地区的小中专报考人数远超如今的公务员考试,因为初中学历即可报考,上两年或三年学,毕业后由国家安排工作,妥妥地“吃国粮”拿工资。火到什么程度?学生报考前必须参加全县统一的预考,通过后才能参加正式考试。因为火爆,不少成绩数一数二的学生宁愿不上高中也要上小中专,因此耽误了许多大学的好苗子。有的甚至复课几年当留级生也要考小中专。二是参军。在部队提干或转志愿兵,退伍后安置工作,顺利吃上“国粮”。三是招工。被国家机关企事业单位正式录用,直接转为非农业户口。四是接班。一般是顶替父母一方退休后的岗位。因一个名额归属问题,兄弟姐妹闹矛盾的不在少数。
进入20世纪90年代,随着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逐步确立,户籍政策也迎来了一轮“松动”。通过投资或购房直接转户口,成为当时最引人注目的新途径。不少农家东拼西凑缴纳城市增容费,为孩子转为城镇非农业户口,就为了让后代能“吃国粮”。但随着时代发展,粮食供应市场化,二元户籍制度逐步改革,农业与非农业户口的界限慢慢模糊。现如今,农业户口又成为一些地方的“香饽饽”,因为能划分宅基地、责任田,能参加集体收入分红,能享受相应补偿、补贴,比以前的非农业户口吃香多了。于是,有的人又想从非农业户口转回农业户口了。
如今鲁西南的年轻人,早已不知购粮证、粮所为何物,“吃国粮”这个土语,也成了老一辈口中的往事。但这个词从未真正消失,它藏在方言的褶皱里,记录着一个时代的变迁,见证着普通人对美好生活的朴素追求。一句方言的落幕,恰恰是时代进步的最好证明。 张长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