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29日
第A6版:文学副刊

一朵又一朵的春天

□ 黄凌霞

早春那会儿,寒意还未褪尽,我却被教室窗台上那抹猝不及防的绿闪了眼睛。

一个被剪开的塑料饮料瓶下半截,边缘还留着不整齐的毛边,盛着浅浅一汪清水,里面斜插着一株不知名的植物。这植物顶端缀着三个攥得紧紧的花蕾,像蜷起的三个小拳头,指节处那嫩绿色的绒毛,透着股被寒风冻出来的倔强。

我走到窗台边,指尖轻轻触碰一下枝条上带绒毛的嫩叶,像摸了把晒干的蒲公英。这时一个同学犹豫着从晨读的座位上挪过来,脚步很轻,声音细得像快要被北风吹断的线:“老师,这是我周末回家在路上捡的。”

这是一个滩区留守的孩子,跟着爷爷奶奶生活,从小到大,几乎没见过爸爸妈妈。在她的叙述中,我知道了——

周日下午的黄河滩,泥泞土路上,开春的滩区刚化冻,泥土还带着冰碴儿,牛羊踩出的蹄印里积着半融的冰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车辙碾过的路旁,这株植物歪倒着,茎秆被踩折了几处,裹着泥,泥块里还嵌着干枯的草屑,可顶端却鼓着紧实的花蕾,像孩子冻红的脸。

“我看着它像爷爷种的麦子,就把它挖出来,捧回来了。”

她说着,“教室暖,说不定它能活过来,开花呢。”

我忽然想起曾读到的一句诗:“陪一朵花绽放,是世间最温柔的事。”但看到这受伤的枝条,我却修正了原来的想法。从前总以为,花朵绽放是自然的节律,我们不过是隔岸观火的看客。可当这株被命运折损的植物蜷在我们教室的窗台上,当这个女孩那双盛着期许的眼睛望向我时,我忽然懂了:有些绽放不应该是孤军奋战,就像滩区这些长大的孩子,就像这株在泥泞中被拾起的植物,都需要恰到好处的陪伴与守望才是。

从那以后,窗台上的植物成了我们教室的“特殊成员”。女孩每天雷打不动地给它换水,还时不时地转动瓶子,让每片叶子都能均匀晒到阳光,其他的同学也渐渐被这抹绿吸引,下课时总围过来叽叽喳喳:“开花会不会像黄河边的迎春花,黄灿灿的一片?”

原本沉闷的教室,因这株植物漾起滩区春天集市般的热闹。我看着这女孩小心翼翼地对同学说:“它茎秆脆,得轻点儿碰,不然会断的。”

那些日子,在晨读时,听着学生们诵读“采采芣苢”,我总是盯住窗台的那株植物。孩子们的声音高低错落,吟诵声里混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麻雀叫,还有远处传来的车的鸣笛声。枝条上的花蕾一天天饱满,像缀在绿丝带上的灯笼,泛着淡淡的鹅黄,顶端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像是随时要破茧而出。

我注意到,课下那女孩从图书馆借来的书换成了《花田半亩》。她把书摊在桌角,书页空白处写着:“生命就像花,哪怕长在石缝里,也要挣着劲儿开,就像滩区的草,石缝里也能钻出来。”

我一时手痒,就在那句话旁边画了个小太阳。当她从教室外回来,看到我时,她脸颊泛起红晕,没像往常那样立刻躲开我的目光,反而抬头朝我笑了笑。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得这样舒展,嘴角弯成个浅浅的月牙,像初春的阳光漫过黄河滩的冰面,把积了许久的寒霜都融成了温柔的水,顺着河沟缓缓流走。

开花那天是个周三。天刚蒙蒙亮,我刚推开门,就被一阵雀跃的欢呼声围住,几个同学指着窗台,眼睛亮晶晶的。窗台上的植物终于绽放了——是明黄色的花,一共开了三朵,花瓣薄得像染了色的蝉翼,撒着细碎的金粉。花蕊里飘出淡淡的香,像黄河晨雾漫过整个教室。那女孩站在窗台边,手里攥着小小的喷壶,正小心地给花瓣喷水。水珠落在花瓣上,像撒了把星星:“老师,它开了!跟滩区的花一样好,比蒲公英还亮!”她的声音里裹着抑制不住的惊喜,不再是从前那细若蚊蚋的模样,清亮得像撞碎了阳光的黄河,哗啦啦地响着。

那朵黄花在窗台上开了许久,直到暮春黄河滩的芦苇冒出新尖,绿油油连成一片时,才慢慢褪了颜色。那女孩把飘落的花瓣一片一片理平,按开花的顺序夹在《额尔古纳河右岸》描写“花朵与河流”的章节,书间还夹着根干燥的芦苇秆,是她周末回家特意折来的,用红绳在秆子上系了个小小的蝴蝶结,说:“让花和滩区的芦苇作伴,就不会孤单了。”后来翻看她的作文本,看到她写:“那朵花教会我,就算被牛羊踩折,被黄泥埋住,只要有人肯给一勺水、一缕阳光、一份等待,就一定能开出自己的花。就像爷爷说的,滩区的草,再难也能冒头。”我在作文本上写下:“孩子,你早已是一朵在努力绽放的花了,带着对生活的热望,美得独一无二。”

后来,那女孩真的变了。她会主动举起手回答问题,会在文学小组里和同学争论,甚至会把自己写的小诗悄悄放在我办公桌上,信封上画着一朵小黄花。那些诗句里有“滩区的日出,把爷爷的皱纹染成金的,他种出了一田的阳光”,还有“教室里的黄花,是春天派来的信使。它告诉我们,每个努力的人都能开花”。

那朵黄花早已凋谢,但真正的春天,才刚刚在我们的教室里开始,热烈蓬勃,繁花似锦。

我渐渐发现,窗台不再空了。不知是哪位,在无人的时候,悄悄放上了一小盆多肉,胖乎乎的。过几天,又多了一瓶水养的绿萝,藤蔓垂下来,绿得灿烂,如小小的瀑布。那个曾细若蚊蚋的女孩,就成了窗台最尽职的“守护者”。她脸上的笑越来越多,像向日葵,迎着太阳,明亮坦荡。

每天清晨,我还像往常一样,在黑板上写下一句给孩子的话。这天,我写下:“春天不是等来的,是每一颗种子自己顶开泥土,撞进来的。”

我曾以为,也许一句话会唤醒一个清晨,一节课会点亮一个灵魂。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是孩子们用他们的成长,回馈我一个不曾预料的春天。他们不是等待者,而是主动的创造者,就像那株在滩区被拾起的植物,就像那个在泥泞中挣扎的留守女孩,他们本就蕴含着冲破一切的力量,等着绽放。

是啊,我何其有幸,能做那个守在窗边,为这些孩子递上一杯清水、一缕阳光,然后静静见证一朵又一朵春天悄然绽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