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29日
第A6版:文学副刊

左手散文 右手诗歌

——柴培军诗文印象

□ 赵思运

当那些充斥着玄学与过度修辞的所谓“专业性”文学作品挤压我们阅读视野的时候,柴培军的诗文,以其纯粹、质朴与温暖,浸润了我们的心田。柴培军是个多面手,左手散文,右手诗歌,而在深层却息息相通。他的诗文同根同源于其深挚的灵魂。

柴培军的文学之梦植根于巨野这片大地的血脉,在这里生根、发芽、汲取、茁壮。正如他在《芳草》集的题记中所说:“大野泽曾经是麒麟生活的乐土,也留下它的青冢一座沐雨栉风。往来者用纸笔寄托情怀,用眼泪和嗟叹随土膨胀它的形象。危危麟台兮,天下名扬;显显瑞麟兮,盛世呈祥;切切慎记兮,嘉禾不殇;汤汤属文兮,薄识厚赏。”《谐和家园》《英雄殉难》《血祭招魂》《盛世欢歌》等作品以独特的民族特色和地域特色追求史诗品格。“滔滔的母亲河/华夏大地上篆刻粗犷的人字/八百里浩淼的水泊/似明珠缀在她的腰身/泱泱大野泽/是她华美的衣襟/这是钟灵毓秀的风水地/这是藏神蕴奇的锦绣川/百草丛生 兰蕙香远/千鸟双旋 交颈鸣欢/凤凰栖息高高的梧桐枝/麒麟游走葱葱的泽薮渊”是对盛世之音的咏唱。“麒麟伤逝”的“文明的灾难”与《盛世欢歌》和谐、吉祥、繁荣、富强,形成鲜明对比,在历史的沧桑中彰显历史巨变,诗作内涵更加深厚。当然,他的历史意识并不是一般的诗人所做的空洞抒情。柴培军深谙诗歌的艺术规律,他通过“永丰塔”“卜式碑”“石屋”“老碾”等具象,将历史内涵蕴藉出来。比如《老碾》一诗颇具功力:

的确是山的嫡孙

有山浑厚的灵魂

坎坷历史的磨难

缠绕着山一样的年轮

多少苦难压为齑粉

多少峥嵘挤为纤尘

坚硬的征途上

烙上顽强不屈的脚印

青苔爬成苍老的皱纹

蔓草遮上浓浓绿阴

竖起一座无字丰碑

诠释人们沉重的疑问

他既有接通了古代文化精神血脉的怀古诗,也有深刻的现实主义之作,内在贯穿着浓厚的地域色彩。《高山仰址——巨野教案遗址抒怀》抒写我们的地域文化里薪火不灭的民族抗争精神;《秋霜蚩尤墓》“不愿意俯首称臣/更不愿意屈膝甚至跪着做人/于是五千年前这座高大的华盖/呵护着坚贞的灵魂免受日晒雨淋”,“鲜血融入汹涌的黄河/后裔灌溉着不屈和坚韧/背向曲颈折服的北斗/不受拜摇头摆尾委曲求全的洒泪人”,则着意于民族文化精神人格的积淀;《呼唤颜渊》和《教师颂歌》二诗放在一起,彰显文明得以延续的载体——教师的高尚品德,在当下语境里廓清了“道德是道德的风景线/沉沦是沉沦的污泥潭”的价值分野。在他的作品里,处处弥漫着感人的地域精神。且看《海碗》里飘溢的情怀:

海碗盛粗茶淡饭养育了粗壮豪爽的农家汉子。

耕耘锄耙,拉车扬场,和灰砌砖,修路建房。干的粗重活,流汗多,出力大,自然饭量也大,小碗盛饭,蹩劲费事,脖子一仰就底朝天,海碗还得盛几次,米汤、面水、地瓜糊,有滋有味往肚里灌,土豆丝、白菜粉条,碗上趴几个馒头,以为是一家人的口粮,其实是农家汉子一人的午餐。难怪城里人说请他们吃饭需要一个专人伺侯盛碗,农家汉子也笑话城里人的碗像牛眼,喝酒可以,吃饭实在不管。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割麦打场,锄地晒粮,冷水往肚里一个劲地灌,挺脖子三大碗,无底洞似的。有人听说冷水就牙痛、拉肚子,他们毫不在乎,转眼又渴了,还是饮驴似的咕咕咚,咕咕咚……冰天雪地他们也会端碗走出家门,跟在生产队时吃大锅饭一样,蹲成三人一簇、五人一团,边说边笑边吃边喝,他们自谑为咬草虫,生命力强得很,不怕折腾。

读到这样的文字,我们怎能够不为之动容呢?这种达观豪放的汉子所寄寓的人格精神不仅是菏泽的文化人格,也是中华民族的精神写照,它会让每个中国人产生深厚的情感认同与心灵皈依。

作者是从农家小院走出来的,是从高粱地里走出来的。因此,他怀着感恩的心,关注并体验底层的生存面相,不是悲悯,而是深切体味。“勒成问号的躯体很难复原”的“泰山挑夫”和泰山上的乞丐,都在诗人的灵魂里掀起了猛烈的风暴。《泰山乞丐》写道:

先生 先生

脏脏的五指曲成一个烂边托盘

伤残的双腿盘坐一个破旧草垫

顶着热讽冷眼

乞求人们施舍可怜

有的人鄙视又厌恶

为躲避溜一个半圆

先生 先生

沙哑的呻吟喘出他的弱孱

干枯的躯体透示他的苦寒

蠕动要靠破竹竿

费力抠出抛入石缝的五分钱

为了生存

已付出了做人的尊严

……

这是人道主义的慨叹,也是人性的拷问,发人深思。诗人在热情讴歌和谐社会的同时,并没有廉价的欢呼,没有忘记对生活做严峻的剖析。《白菜》那看似打油诗般的浅显甚至滑稽的文字,令我们感受到一种类似卖炭翁的遭遇所带来的辛酸。《高中咏叹调》《学生咏叹调》对教育现状的忧思与忧患也非常感人。应试教育挤压了学生的精神空间,甚至这也成了全民的公众话题。因此,这两首诗不仅可以引起师生的共鸣,也会唤起整个社会一起来呼吁个性化的教育:“学校不应只是加工机械的车间/把美好的青春灵魂用一个模具塑造”。

我们发现,在柴培军的诗文中,出现了两种抒情方式:宏大抒情与私人抒情,构成了他的灵魂的双重变奏。他的私人话语以其敏锐、细腻的情思,深深打动了读者。他写童年的稚气与梦想,写对下一代的教诲与箴言,是殷切的劝诫、鼓励与希望。他的诗歌《九月九的思念》《父亲的眼》、散文《纽带》等是写亲情的力作。尤其是《娘》,能够让人读得流泪。乡下人称母亲为娘,城里人才叫妈妈。身份的差异让作者体验到了人生和人性的更为复杂的面相。他的爱情乐章,也会让我们再次领悟到作者所曾经历的痴恋、苦痛、承诺、关爱、祝愿、挽留、忧郁、压抑、温馨、甜蜜、心灵的颤栗、欲念的渴望、理性的内敛与感性的张扬。尤其是他的五千言散文《春水关雎》,极其真挚的感情里洋溢着丰富的诗情画意,像极了一首长篇散文诗。字里行间既有密集的飓风式情感,又有涓涓细流的深意;既有浓得化不开的郁结,又有清新飘逸的写意;既有静澈的处子之心,又暗含着波涛汹涌的激情,而其内涵却如同炽热的火山。这篇散文的风格,用他自己的句子说,就是“静水流深,热情炙心”。文章有情有理,更有情与理之间剑拔弩张的对峙以及由此而来的血肉矛盾之痛!

有人说,文艺的至高境界是哲理。此言虽绝对了些,但哲理确实能够为文学起到“水中着盐”的效果。柴培军的小诗如《琥珀》《水澳》《空调》等即属此类。《音乐喷泉》“新技术包装的典型政治演说家/词彩绚丽/悦耳动听/泡沫飞扬/激昂沸腾/肤浅的许诺喷射到空中/骗人的谎言反复循环”,不仅饱含哲理,而且讽刺也极其辛辣!《燃血指路》是一个看起来很平俗但却能激起巨大情感波澜的故事,内在的理性思索非常尖锐。柴培军写过158则系列随笔,最能体现他的哲思,可谓其人生经验的凝结。比如:“文人是历史的装修工”;“历史是文人的泪与武士的血调和写成的”,“佛怕人生来贪婪金钱,所以两界使用不同的货币”,行文充满着睿智与智慧、机警与警醒、洞察与剖析。还有:“用眼泪为先人送葬,是因为比赡养更合算”;“一个奴隶对民主的渴望,大于十个奴隶主对自由的施舍”,都鞭辟入里。每一则随笔都很耐读,都值得细细品味。

柴培军写道:“我承诺我做个寺庙的俗家弟子,提着一副水桶,一只盛着事业,一只注满爱情,在弯弯的山道上小心快速地练功修行。”几十年下来,他的生活与事业这两个园圃里,都一直芬芳四溢,盖源于他持之以恒的辛勤浇灌。他左手散文、右手诗歌,两只桶同样盛满了丰硕的年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