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15日
第A6版:文学副刊

南瓜馅饺子

□ 魏有花

张桂华的升职通知是钉在办公区白板上的,A4纸,黑体字,底下压着一圈儿恭喜的微信头像。她当天就去商场,给婆婆换了部能视频的手机,又挑了一件软乎乎的羊绒衫,银灰色,领口别着一枚水钻胸针,售货员说显年轻。

婆婆接过来,手指头在羊绒衫的纹路上来回蹭了几蹭,嘴角往上牵了牵,又很快落下去。“挺好的!”她说,“就是太贵了。”然后把那件羊绒衫整整齐齐叠好,放进樟木箱底。新手机倒是用了,只用来接电话,铃声一响她就慌,指尖在光滑的屏幕上戳半天,然后举到耳边:“喂……”声音隔着一层没撕去的保护膜,闷闷的。

张桂华加班多,进门常是晚上九点、十点钟的光景。客厅灯亮着,电视开着,声音调得极低,婆婆蜷在沙发一角,怀里抱着那只掉了几块瓷的旧搪瓷缸,里头泡着半杯凉透的茶。见她回来,婆婆便起身去厨房热菜,背影在暖黄的灯底下,显得薄薄的。

“妈,别老看电视,对眼睛不好。”张桂华一边换鞋一边说,“给您买的平板,学学怎么用,里头有戏曲可以听。”

婆婆“嗯”了一声,瓷缸子在手里转了个圈。缸身上印着一朵褪色的红牡丹,边沿磕出黑色的铁胎来。那还是从前乡下老屋里的东西。

日子就这么过。张桂华的项目到了冲刺阶段,连着几周没休。有一天她胃痉挛提前回来,拧开门锁,听见厨房里有笃笃的、细密而均匀的声响。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婆婆背对着门口,站在料理台前,花白的头发用一枚黑夹子别着。台面上摊着一个老南瓜,皮色青黄,带着泥土的腥气。婆婆正一刀一刀地把南瓜切成细丝,刀刃碰着砧板,声音沉而稳。切好的丝堆在一旁,金黄柔软,像一小撮一小撮的细雪。

“妈,您这是……”

婆婆吓了一跳,手里的刀顿了顿。“听说你以前最爱吃南瓜馅的饺子。城里买不到这种老南瓜,托你二姨从老家带的。”

张桂华怔在那儿。她忽然想起,上个月婆婆确实提过一嘴,说二姨要来看孙子。她当时正回邮件,随口应了声“哦”,都没问二姨什么时候到。原来婆婆一直记着。

灶上的水咕嘟咕嘟滚开了,白汽漫上来,模糊了婆婆的侧脸。那只旧搪瓷缸搁在窗台上,牡丹花的红色淡得几乎看不见了,缸底沉着半指深的凉茶。

张桂华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婆婆的肩膀。婆婆身上有南瓜清甜的气息,混着一点厨房的油烟味。她感觉婆婆的身子先是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慢慢地松下来。

窗外是城市灰蓝的天,远处高架上的车流无声地滑过。砧板上的南瓜丝还在那里,细密,金黄,安安静静地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