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乡间,能把做饭当作行当、且技艺出类拔萃的手艺人,在鲁西南乡村有一个专属称呼——焗匠。
焗匠是20世纪八九十年代以前乡村中专司宴席的土厨师,是鲁西南民间传统木匠、石匠、泥瓦匠、铁匠、篾匠、焗匠、锔补匠、剃头匠“八大匠”之一,是众多手艺行当里最具烟火气的技艺,镌刻着一代人珍贵的乡村宴席记忆。翻阅《现代汉语词典》(第5版),“焗”为动词,特指利用蒸汽使密闭容器内食物熟透的烹调方法。该字普通话读第二声,在鲁西南乡间口语中读第一声。不同于酒楼饭店的精致烹调,乡间焗匠的技艺始终依托乡村土灶大锅、劈柴旺火,是原汁原味的民间厨艺传承。
往昔的鲁西南乡村,鲜有营业餐馆、常设酒席。谁家遇婚丧嫁娶、节庆喜事等宴席大事,宴请乡邻亲友,必会聘请手艺精湛的焗匠坐镇掌勺。每一位扎根乡里的焗匠,都身怀独门技艺,或是拿手蒸碗,或是地道爆炒,或是入味炖菜,稳稳撑起乡村宴席的体面与热闹。
乡间焗匠做菜,最讲究原汁原味、火候纯正。一口黝黑厚重的铸铁大锅、一方就地搭建的土灶台、干透耐烧的劈柴硬火,便是他们全部的厨具。旺火升腾,铁锅受热均匀,食材下锅嗞啦作响,烟火气裹挟着菜香、肉香扑面而来。柴火独有的质朴焦香渗入食材肌理,是现代燃气灶、电磁炉烹煮无法复刻的乡土风味。一桌乡村大席虽无精致摆盘,却凭醇厚地道的本味,让十里八乡食客垂涎不已。鲁西南乡间还流传着诸多宴席趣闻,衍生出“乔庄的大席——不用馍”等特色歇后语,盛赞席菜品量大、滋味足,也侧面印证了焗匠的精湛厨艺。
焗匠手艺不仅是一门谋生技艺,更有着世代恪守、薪火相传的行业规矩。旧时,这门手艺大多依靠家族内部延续、师徒口传心授,传承规矩森严,师门戒律严明,不得随意逾越。儿时,我常听父亲讲述一则旧事,道尽老一辈手艺人的坚守与执着。当地一位声名远扬的老焗匠,厨艺精湛,十里八乡办席皆争相延请。一次,其子随师学艺,菜品出锅色香味俱佳,即将上桌之际,其子难抵诱惑,偷偷捏菜尝鲜,恰巧被老焗匠撞见。老焗匠当即拿起铁炉钩责罚,不慎将儿子嘴角钩破。
如今听闻此事,多数人倍感不可思议,但在旧时,“出锅之菜未上桌,绝不私尝”,是焗匠行当雷打不动的铁律。这份严苛规矩的背后,是手艺人对职业的敬畏之心,亦是传统手艺传承的不易之道。传统手艺习得从无捷径可走,鲁西南乡间自古流传老话“学艺三年,临走再给师傅挣一年钱”,道尽民间学艺的艰辛不易。
民间技艺素来有“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说法,焗匠行当亦不例外。多数老师傅都会留存一手看家绝活,不会全盘倾授,这是旧时代手艺人的生存智慧,亦是传统手艺传承的缺憾。想要真正学成出师、立足乡里,徒弟既要承袭师门底蕴,更需日夜钻研打磨,在一次次掌勺实操中把控火候、精进厨艺。
时代更迭变迁,如今乡村宴席形式愈发多元,专业餐饮团队逐步取代了传统焗匠。老式土灶、劈柴旺火渐渐淡出大众视野,严苛刻板的旧行规也被温情包容取代。但焗匠这门乡土手艺,承载着鲁西南独特的民俗文化与烟火记忆,那些滚烫鲜香的大锅菜肴、匠人坚守初心的治艺准则,早已深深镌刻在乡土岁月里,成为鲁西南人心中最温暖、最难忘的故乡底色。 张长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