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西南一带的民间方言土语,保留着大量明清时期的市井口语,不少方言土语历经几百年岁月洗礼,依旧鲜活地回荡在乡野街巷、日常闲谈之中。例如《红楼梦》《金瓶梅》等名著中,就记载着不少与鲁西南方言相契合的词语。这其中,有一个费解的方言——“黄黄”。
“黄黄”,在鲁西南民间,有的也叫作“黄子”“熊黄子”。它并不是指代颜色泛黄,而是当地人日常使用的口语,可溯源至明清白话小说,是留存至今的方言活化石。这个词的来源很复杂,但使用场景十分常见。笔者曾听闻这样一个方言故事。一位外地青年男同事某日因事前往鲁西南乡村,拜访一位未婚男同事,恰巧该同事不在家。外地青年随即询问其去向,其母回答:“谁知这小黄黄去哪啦!”外地青年不明所以,带着疑问的语气问道:“小黄黄是他的乳名吗?”其母只得尴尬答道:“不是。”在鲁西南本地人看来,这便是不懂方言闹出的笑话。
其实在这位母亲的口语中,“小黄黄”是对儿子的一种昵称,特指未婚的年轻人。这类昵称暗含孩子年少调皮、不够省心、略显顽劣的意味,带有轻微贬义,却毫无憎恶、厌弃之意。《红楼梦》第四十回中,刘姥姥训斥板儿道:“下作黄子,没干没净的乱闹。倒叫你进来瞧瞧,就上脸了。”此处的“黄子”,同样指代顽劣淘气的孩童,亦有研究者据此词语考证,推断刘姥姥为山东人。对于大龄青年,父母一般不会使用这一称谓。
若众人私下评价他人,众口一词说道:“这黄子,忒不咋样!”此处的“黄子”,则为纯粹贬义,指代为人处世不端正、品行不佳、不被旁人认可的人。同时,“黄子”也可形容办事拖沓敷衍、杂乱无序。例如:“你看你把报表弄得啥黄子?乱七八糟!”
而“熊黄子”,则在此基础上加重贬义色彩。为何冠以“熊”字?可溯源至上古有熊氏文化,笔者在《趣谈鲁西南方言土语——“熊孩的”》一文中已有阐释,此处不再赘述。
《红楼梦》中曾多次提及“黄子”。第六十三回中,佩凤、偕鸳二人前去打秋千,宝玉便道:“你两个上去,让我送。”佩凤连忙说道:“罢了,别替我们闹乱子,倒是叫‘野驴子’来送送使得。”宝玉笑着连忙回应:“好姐姐们别顽了,没的叫人跟着你们学着骂他。”偕鸳又道:“笑软了,怎么打呢?掉下来栽出你的黄子来。”佩凤听罢,便起身追打宝玉。此处的“黄子”,属于粗俗戏谑的口语。
《金瓶梅》中多次出现“行货子”一词,有研究者认为,“黄子”是“行货子”的讹变读音。“行货”本义指代物件、东西,用于指代人时,暗含“不堪之人、不是好人”的贬义。
笔者认为,“黄黄”一词的本源,可追溯至古人对蛋类食物的认知。蛋类久置变质,蛋黄极易腐坏发臭,黄色的蛋黄最为醒目。古人以此作喻,将品行败坏、声名不堪、令人反感的人比作腐坏的蛋黄,久而久之,“黄黄”“黄子”便成为指代此类人的方言词汇。
所有方言土语的流传,背后都承载着独特的文化渊源。“黄黄”一词,留存着鲁西南人数百年的语言记忆,是串联古今市井文化的细微纽带。一个简单的方言叠词,跨越数百年岁月依旧鲜活流传,既是方言文化代代赓续的生动见证,也是鲁西南地域文化质朴动人的独特底色。 张长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