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斜斜洒在东明县陆圈镇五霸岗村李双振家院中的条案上。案上摆放着一溜新捏好的面塑:关二爷丹凤眼自带威严,赤兔马鬃毛根根分明,钟馗虬髯张扬、怒目圆睁,仿佛即刻就要起身捉鬼。
李双振低头搓着一团枣红色面团,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捻,芝麻大小的胭脂便点在穆桂英脸颊。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笑道:“来了!坐,我把这出《穆柯寨》收个尾。”手上有乾坤,一捏便是数百年传承。“旧社会做面塑,只为谋生,艺人含泪走四方。”李双振手上不停,随口说起行内老话:“文的胸,武的肚,老人的脊,美女的腰,分寸全靠指尖把控,多一分僵硬,少一分塌软。”
李双振是东明面塑第六代传人,这门手艺在李家传承已有200余年。自清道光年间起,祖辈挑担走村串乡售卖面人,世代恪守“不增不补、无缝连接”的老规矩。“关公的身子和胳膊由整块面一气捏成,拼接的痕迹,行家一眼就能识破。”他拿起《五虎上将》组塑,铠甲纹路清晰,通体难寻拼接之处。
东明是黄河入鲁第一县,厚重的黄河泥土孕育出独特的民间技艺。李双振说,东明面塑博采众长,吸纳曹州面塑的技法,融入本地花馍的朴拙、花供的庄重、粮画的配色,慢慢自成一派。逢年过节的花馍、红白事的花供,其中藏着的巧思都融进了小小的面人里。钟馗袍角舒展的云纹便取自花馍纹样,小鬼獠牙带着粮画质朴粗粝的质感,看着格外亲切。
案头放着竹签与木板两种载体,各有讲究。竹签上的小件小巧讨喜,适合孩童把玩;木板上的成组作品布局考究,多用于供桌、戏台旁供人观赏。前不久,他刚完成一套《西游记》,师徒四人依次而立,猪八戒钉耙上还点缀着芝麻粒大小的面点西瓜。
“捏面人最怕贪多求满。”他手持刻刀,在武将坯体上划出肌肉线条,运刀如运笔,讲究顿挫起伏,再轻轻挑出笑肌,人物才有神采。
正说着,几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探进院门,惦记着来看那套刚完工的《西游记》里的孙悟空。李双振爽快应下,领着孩子们观赏,还顺手捏了一只系着围巾的冰墩墩送给他们。早先挑担子走乡叫卖,如今在家就能接到订单。他说,常有外地客商专程上门定制作品,女儿李彦宏还拍摄短视频线上推广,各地订单源源不断。
日头偏西,李双振将完工的《穆柯寨》摆上木板,穆桂英的雉尾在夕照里熠熠生辉,和杨宗保两两相望,尽显戏文里不打不相识的意趣。这件作品捧在手里,轻得出奇,200余年的功夫都藏在这份轻盈之中。
临走,李双振送给笔者一只背驮福字的小圆面猪,叮嘱要避水存放,可摆放十年。话音未落,他又俯身案前,捻起面团,一方新的指尖江湖就此开启。院门外,孩子们仍趴在门缝张望,夕阳把人影和面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戏文人物与黄河滩的寻常日子在此刻相融。
文/图 通讯员 刘汉功 李红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