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30日
第A07版:牡丹园

菏泽烟火里的记忆坐标

——回顾东方红大街

□张存金

(上接6版)改革开放之初,一批被禁演的好电影解放出来,如《红楼梦》《地道战》《少林寺》《刘三姐》等,引起人们极大兴趣,电影院一票难求。买票排队要等六七个小时,有时排到深夜。电影院昼夜不停连轴转,一天一夜要放十几场,有时看电影要等到下半夜。散场后,人们意犹未尽,边走边聊剧情,男男女女蜂拥着从大街上走过,欢笑声此起彼伏,弥漫在浓浓的夜色里,整条街都飘着莺声燕语。电影院散场也成了东方红大街的一道风景。有些在街头树下喝茶唠嗑的人,都熬到午夜以后了,还不肯离去,说是等着电影院散场呢。

大众洗澡堂是菏泽人冬日里的温暖。虽然藏在东方红大街中段的胡同深处,却是冬天最热闹的地方。外表看是普通的青砖瓦房,进门后颇有讲究,必须走过一个宽敞的走廊,才能走进洗浴和休息的地方。洗浴是大澡堂,所有人都泡在一个热水池里。每逢周末或临近春节,洗澡的人有些扎堆,买票需要排很长时间的队,热水池里自然也就人多,真的像下水饺一样。因为一个个都赤身裸体,不便发生挤碰,于是就插个空蹲水里不动,让热气氤氲着,一口气泡透,直到泡出满头汗来,再去找师傅搓身。那个年代家庭都没有洗浴条件,一个月来这里洗一次澡就算讲究的了,大部分人一年才洗一次。身上的油泥比较多,洗一次澡等于蜕了一层皮,浑身清爽利索。凡是赶早来的,洗时还是一池清水,一旦来的晚了,池水就成浑汤的了。花钱来这里趟浑水,心里总觉得别扭。所以有些人为了洗个清水澡,不得不听着鸡叫赶五更。

冬天天冷,室内外温差很大,洗完澡,搓罢身,最好是休息缓冲一下再出去。澡堂里专门设有通铺单床、茶几、毛巾被。身子刚让热水泡透,裹上毛巾被往床上一躺,筋骨都舒展开来,那叫一个轻松。如果再沏上一壶热茶,来上一盘炒瓜子,半躺半卧间,喝着热茶嗑瓜子,那叫一个舒坦。若遇到熟人躺一起聊聊天,更是难得的快乐。澡池里人挨人,大家都光着身子,实在没有多少话好说,彼此心照不宣,只是点头打个招呼。有毛巾被遮身蔽体,也等于穿了衣服,说话就方便多了。有时毛巾被脏乎乎的,也只能将就一时。俗话说,穿上金,戴上银,脱了光腚一样人。看来穿衣是人类文明中的一大进步,人的体面和尊严,都在衣服上挂着呢。每当这个时候,号称“明白老头”的澡堂师傅老侯就出场了,他那有韵有味的吆喝声,不仅让人听的明白,还能一辈子不忘。看到有人躺得时间久了,他就笑着大声提示:“人多屋子窄,前客让后客”。看到有人开始穿衣裳,他就拉着长音提醒:“洗好晾好穿衣裳,穿错了裤子拧里慌”。看到有人想要走,他就近前轻声调侃:“洗的白,搓的净,回家老婆准高兴”“今天正是礼拜天,计划生育要当先”。侯师傅那独特的语调,你听了不笑都不当家,那叫一个惬意。那时候洗澡,价格都很便宜,门票就是三四毛钱。大众洗澡堂的“大众”,也许从这里可以看出端倪。

红星理发店后来改名东方红理发店,不知是否为了借东方红大街的光,这个店可是菏泽人心心念念的国营美发店,穷时候只想着剃头,日子好了才想起理发。剃头是剪短或刮光,理发则是打理出好看的发型来,这标准差着级呢。从剃头到理发,不仅是个人形象的提升,也是社会文明的进步。以前剃头是担着一头热的挑子走街串巷,或赶集赶会扎地摊。说是顶上功夫,却还是跑腿买卖。如今在热闹的东方红大街上,一下子有了专门理发的门面,有了专职的理发师,理发也可以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这在当时是有点轰动效应的。

店里边很宽敞,理发时一人一把座椅,一人面对一块挂在墙上的玻璃镜,一人胸前披一件白围裙,一坐下就有很庄重的仪式感。透过镜子,你可以看到理发师理发的全过程,也可以看到理前理后发型变化的效果,还可以看到理发师的长相及表情。遇上年轻漂亮的女理发师,你可以正儿八经地看个够,既美了发,又养了心,还丝毫不显山露水,镜子真是个好东西。有经验的理发师很会看人下菜,一边理发,一边与你唠家常,往往几句话就唠到你内心的柔软处,看来拉呱也是一种交际功夫。那时候要好的女性刚开始烫发,那种烫真叫“烫”,用烧热的铁钳夹住发,硬生生烫出弯弯来。这个活全靠技巧,发细如丝,烫不出弯来不行,烫焦了更不行,功夫全在拿捏上。后来时兴电烫,那就比火烫省事多了。理完发走出店门,站在台阶上举目四顾,那一刻的感觉真好。古代剃头铺有副对联:“进门来乌头学士,出门去白面书生”。这种“白面书生”的自我感觉,让人觉得很雅,很舒服。

五金交电是菏泽家家户户的“万能库”,虽然与百货大楼对门相望,所售商品却各有侧重。五金交电主要是家居生活所需的五金材料,举凡螺丝、灯泡、电线、工具、小家电等等,应有尽有,家里修修补补全来这里。百货大楼干的是体面活,五金交电干的是实惠活,五金交电也干既实惠又体面的活。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电视机、录音机、电风扇刚刚流行,都是这里最先上架,一下子把年轻人吸引过来了,他们围着柜台转着看,看着转,看的眼神发亮,看的脖子发酸。准备结婚的青年男女,如果小伙子从百货大楼买足了新衣,截足了花布,再从五金交电抱台北京牌电视机,拎台熊猫牌录音机,那肯定让姑娘高兴坏了,不偷偷赏他几个吻才怪呢。

新华书店是东方红大街的文化圣地,紧靠着百货大楼。如果说百货大楼是菏泽人的物质分享地,那么,新华书店则是精神分享地。当年的新华书店,是全地区的总店,统管着新书选配和各县中小学生的教材教辅,是一方文化、教育重地。那座砖混结构的小楼,在菏泽文化人的心目中,是很有分量的。一楼有个眼镜店,整个二楼都是销售书籍的地方。那时候还是封闭式售书,新书都排放在靠墙的木架上,读者需站在柜台外边仔细瞅,瞅准了哪本书就让售货员取下来翻阅,相中了再买,不如现在开放售书自己动手方便。即便如此,柜台前依然熙来攘往,门庭若市,附近的地委行署机关及各个单位,有一批喜欢读书的青年干部,都是书店的常客。他们工作辛劳,需要精神滋养,养成了读书学习的好习惯。这些人都知道,春种秋收,春华秋实,读书就是在心田里播撒种子,种子迟早会发芽的,长大了就能开花结果,说不定能长出个大瓜。每到周末,书店就是儿童的乐园,在家长带领下,你蹦我跳、络绎不绝。浓浓书香氤氲了东方红大街半条街巷。

东方红大街所承载的单位比较多,有党政机关、有金融单位、有中小学校、有中西医院、有商业外贸、有中小企业、有各色饭店和服务场所,有清真寺、天主教堂;靠东部还有个毛泽东思想展览馆。这可是当年全地区开大会、办大活动的政治中心,是全城最雄伟最壮观的“大房子”。说是“大房子”,不是说用“毛泽东思想”冠名就大了,而是当年建馆报批时,秘书请示时任领导“以什么理由写报告”,领导文化程度不高,随口答曰:“开会没屋子,盖个大房子。”秘书诺诺。于是建成后就有了“大房子”的说法,此为闲话。东方红大街与毛泽东思想展览馆,作为红色地标,共同构成那个年代菏泽最鲜明的时代符号。由此看来,那个时候的东方红大街,就是一个小社会,就是一个小菏泽。

1987年春天,地委、行署搬迁到了城市东部中华路一带,所属部门单位也随之东迁,带动了这个城市东部的迅速发展,引领了城市的功能转移。随着赵王河生态线的规划实施,以及人民路、中华路、长江路的升级改造,在城市东部很快形成了新的行政区和商贸圈;同时一批宜人宜居的住宅和休闲场所崛地而起。东部已经成为这个城市联通外部世界的重要出入口,成为这个城市新的增长极。时代不断进步,城市飞速向前,过去的百货大楼、五金交电,已经被银座、茂业、万达、佳和城等商场替代;过去的菏泽饭店,已经被牡丹、和平、柏青、华美达等酒店包揽;过去的新华书店,已经变成了图书大厦;过去的照相馆、影院、澡堂,已经被现代科技招安收编,既往的使命业已终结。

东方红大街圆满完成历史使命以后,并没有受到冷落,也没有感到失落。按照新的功能定位,很快找到了自己的感觉,并成功实现了华丽转身。现在的东方红大街,已转化为市井型综合商业街,也是文明示范街,兼顾日常消费、早市夜市烟火气。作为老城核心,仍是文旅怀旧地标、城市记忆打卡地。改头换面的东方红大街,虽已不是高端商圈,但因主打平民亲民与本土特色,所以仍然人气满满,日均人流量稳定过万,节庆、夜市高峰期更是人气爆棚,一天到晚人潮翻涌,滚滚不息。曾经辉煌的东方红大街回归了民间,回归了本真,所承载的基本都是老百姓的烟火日常。原来不允许店外经营,现在一路两边随处都是摊位,商品摆得满满当当。原来在百货大楼、五金交电能够买到的东西,现在地摊上举目可见,应有尽有。小时候喜欢吃的糖炒栗子、冰糖葫芦等,更是遍布街头,碰头打脸。开放搞活的政策,真的让市场经济活起来了,活的活灵活现,活的活蹦乱跳,活的群星璀璨。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东方红大街已经渐行渐远,不会再回来了,偌大的百年长街早已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只有当年曾经播撒一街幽香的老槐树,而今像一个个饱经沧桑的老人,向年轻人述说着东方红大街的过往故事。菏泽人的记性真好,他们不仅记得红旗影院里的那些花边新闻,记得菏泽饭店里的那些开胃美食,记得大众洗澡堂里的那些人间百态,记得夜市上那串几乎甜透整个童年的冰糖葫芦,甚至还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杂货商场的那场冲天大火,记得一位领导在毛泽东思想展览馆开大会时的“四海翻腾发大水,五洲震荡乱咣当”。只可惜发来的大水没有浇到那场火上。

近几年来,喜欢逛东方红大街的,不仅仅是购物消遣的年轻人,不仅仅是直播打卡的网红及粉丝,不仅仅是寻趣找乐的孩童,也有不少上了岁数的老人,来这里寻古探幽。他们试图从磨光了的砖石间,寻找范希正,寻找郭允厚,寻找魏卞张三贤,寻找成就“六中、北大、哥伦比亚”美谈的何思源、何兹全兄弟。还有不少年过花甲的老年夫妻,来这里怀旧寻梦。他们手牵手,试图从斑驳陆离的街面上,找到当年第一次约会时坐过的那块石头,找到初吻时背靠的那棵国槐树。细心的人,还想找到当时留在树皮上的那道刻痕。可惜的是,树犹在,叶仍绿,那个记号却长进树的年轮里去了。槐树有灵也有信,悄悄地把这段秘密封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知道,包括树上的鸟和树边的风。实实在在地说,菏泽人之所以对东方红大街念念不忘,主要是感念生命成长中从这条街上收获的欢乐和温暖,还有爱情和幸福。那是一段值得珍惜的青春岁月,那是一段铭刻在骨子里的烟火记忆,那是一段挥之不去的乡思乡愁。

2022年春天,菏泽籍艺术家张得蒂教授的精品之作《梦・乡》,在东方红大街最东端的三角花园落成。这是一件汉白玉雕塑作品,用和平鸽和安睡的婴儿,营造了一处稳定的、安宁的场域。三角花园是东方红大街的顶端部位,是菏泽著名的热闹商区,作品的“静”与热闹的商业氛围形成一定的反差,也许恰好可以让匆忙购物、逛街的市民放慢脚步、让心灵获得片刻的宁静。实际上,“梦・乡”也表达了作者魂牵梦绕的思乡之情。她希望借助这件作品,向自己的家乡和所有乡亲们,表达一份最美好的祝福,希望所有看到它的人,都能从中感到宁静、美好和审美的愉悦。

是啊,张得蒂教授已经 94岁了,在雕塑艺术界栉风沐雨,拼搏了一辈子,桃李满园,著作等身,名扬天下。她在晚年把自己的精品力作亲自安放在东方红大街上,这是这条古老长街的幸运。聪明淳厚的菏泽人,都能理解老人家的这份良苦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