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12日
第A06版:牡丹园

又见牡丹开

□张俊苗

母亲一生嗜花如命,像花农,更似花奴。她的小院里,植花百余种之多,但唯独没有牡丹。因为按我们当地的说法,普通人家的院子里,是不能种牡丹的,说是牡丹的排面太大,那种“位高权重”的压迫感,普通人家根本承受不住,尤其是有女儿的人家,院中若种了牡丹,女孩子要么命运多舛,要么体弱多病,甚至夭折早亡。

其实不单单在黎城吧,从武则天怒贬牡丹的传说,到李白为杨贵妃写下的《清平调三首》可以看出,牡丹确实是独属于庙堂之高的,它不属于民间,更不是寻常百姓所能企及的。

县城东南八华里外有白岩寺,寺始建于唐武德二年,为皇家寺院。黎城老县志载,明清两朝,白岩寺的牡丹远近闻名,曰花开斗口,曰香飘百里之外,至今仍留有文人墨客的诗作百余首。白岩寺毁于战乱,想当然是,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寺没有了,牡丹也就没有了。

所以,赏一场牡丹花事,始终是我心底的一桩憾事。

在十多年前,我到我县的董北村一户人家采访一个老人,看见他家院子里有一株高大的牡丹,时值初冬,牡丹的叶子已落光,但老干虬枝颇有几分韵味,我随口便问,都说家里种牡丹不好,你家竟不忌讳?老人嗤之以鼻,“别听人胡圪诌。牡丹的茎秆上的皮晒干了就是丹皮,是味中药,家里种牡丹对身体好着嘞,不信,你看看我这身板!”,说着他“啪啪啪”,在自己胸口拍了几下。

我当然知道丹皮,当然知道丹皮是味中药材,但也仅此而已。今年4月参加“山西作家看山东”的采风活动,我才知道了“曹丹”,才知道菏泽牡丹名气大,曹丹更是誉满天下。

一年前,我受文友陈晓旭、陈静之邀约,千里奔赴菏泽。赏了牡丹花,喝了罐子汤,尝了吊炉烧饼,还吃了一碗菏泽独有的牡丹金丝花蕊面。以花入馔,自古有之,《山家清供》里有记载,把枝头繁花变成盘中餐,落在一日三餐里,这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浪漫与情趣,也是对自然最好的珍视。

有些情谊,放在心底可以不起微澜,一碰终归是软肋。这次再来,在高铁即将到达菏泽站时,高铁上忽然响起甜美的女中音:“欢迎来到牡丹之都,花样菏泽。”我的泪瞬间夺眶而出。

晚上,菏泽日报社的潘若松副总编设宴接风,席间,酒喝至微醺,潘总说,洛阳有牡丹,菏泽有牡丹,再往南就没有牡丹了,为什么?因为南方的气候不适宜栽牡丹了,牡丹在开花之前,要经受严寒,霜冻,不受这一番“酷刑”的折磨,牡丹是不会开花的。

我知道“春化”一说,知道牡丹必先经历春化,才有花开,才有盛放,才有艳压群芳。能被推至“花王”之位,若仅靠颜值强撑,终归是略显单薄的。不得不承认,牡丹身上是有些风骨的,有里有表,才让牡丹在百花之中脱颖而出,戴上花王之桂冠。

无酒不成席,酒为当地特产“冠群芳”。瓶身为天青色,酒置于餐桌的玻璃转盘上,牡丹仙子便翩然而至,她颔首浅笑,双手举至香肩,捧一坛子美酒。女子娇羞妩媚的俏模样,当真应了那句:酒不醉人,人自醉。一桌女宾,都不再端着了,抛却矜持,大呼小叫的“瓶子是我的。”“酒我不喝,我只要酒瓶。”

次日,和众文友一起赴郓城、爬梁山,兴至高处,我和张玉喝了拜把子酒,当时觉得豪情满怀,心潮澎湃的,颇有孙二娘、扈三娘附体的错觉。

但我的心,终究还是被菏泽的牡丹拽了回来。

第三天,在去往曹州牡丹园的路上,许是因付玉霞一首《牡丹之歌》的助推,我的心一下子温柔缱绻起来,竟有了几分微醺的醉意。车停歌声落,李健老师说,“给大家每人发一顶牡丹花环。下车自领。”我跑至卖花环的老妇那里,挑了一顶,戴至头上,拿出手机自拍,正沉浸其中,就被淑文姐姐拉至一边,她说那边有两尊牡丹仙子的石雕像,你过去和牡丹仙子合个影,比比谁更美。自然是玩笑话,自然没人会当真,但我很开心地点头应允了,我喜欢淑文姐姐身上那种知性与优雅。我们之前并不曾有交集,初见即互生好感,不是人认出了人,而是灵魂认出了灵魂。

牡丹园内,姚黄凝金、魏紫含烟、赵粉如雪、二乔堆锦……花瓣如绸似绢,层层叠叠、密密匝匝,繁复又紧密地挤在一起,你着粉衫我系绿裙,很热闹,又很安静。几万重光线淌下来,风斜、影动、花枝芳香而柔软,端的是良辰美景。游人或闲立、或凝神,或执团扇。我被推着走到一句唐诗里,风吹过来,人间是古书里的春天,轻盈而寂静。

牡丹园的出口,再遇卖花的老妇,文友们纷纷把头上戴的花环取下,还与老妇。花是买的,现在无偿还了回去。这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花环曾陪过我们一程,曾给过我们好心情,如此,两两不欠,如此,还计较什么?

因为特殊原因,最后一天的采风活动我没有参加,早上我一个人去吃早餐,一个人默默收拾行李,李健老师给我发来信息,说他们今天要去定陶,本来可以捎我去高铁站的,但因为他们动身太早,所以食言了,他为未能捎上我而深表歉意。我从容地回了信息,心里有几分感动,为他,也为我。为我历经世事沧桑,看清人情冷暖之后,内心仍存有纯真和良善,为自己仍会被一句真话动容,感到自足和安心。我的心未麻木,我的情未枯槁,我的人还鲜活地活着,这本身已够奢侈,已够富有。

牡丹酒喝过了,羊肉汤喝过了,再次告别菏泽,踏上归程,高铁之上,我透过车窗,回望这座城市,内心五味杂陈。

不过短短几日,菏泽的牡丹已有了颓败之相,好花开尽,颜色改,我心里却没有悲凉,没有意难平。花开花落有时,月圆月缺有时,人聚人散有时……世间大爱,从不在占有或永恒,而在“我在”,那一刻我全然在场,我不欺心,我也不敷衍。我看见过花开,同时我的心被照亮了,它把我从日常的惯性中唤醒,给我惊艳和惊喜,这,已是收获,已是圆满。

有些花花期不长,但仍值得你用心欣赏,有些人,同行的路不长,但仍值得悉心陪伴。

我在菏泽看过一城春色,看过盛开的牡丹,我曾为一朵花驻足,我曾以全部的诚敬,回应过生命刹那间的那份美好,我的灵魂曾被照见过,因那抹被照见的柔光,我可以继续认真地生活,如此,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