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守云

我考上大学那一年，街坊邻居都夸我有出息，大伯见人就说：“小云这孩子连大年初一都在看书，还能考不上大学！”大伯的自豪神态至今犹新。

我上中学时，正是改革开放初年，农民刚能温饱，农村人口外出打工少，所以过年十分热闹，不像现在这样寡淡冷清。农民的生活虽然清苦，但出力流汗辛苦了一年，过年了怎么着也得割几斤肉，吃顿饺子，走亲访友乐呵几天。我那时一门心思考大学、跳出农门，所以也不在乎过年有没有肉吃，有没有新衣服穿，更不在乎外面的热闹，总是躲在家里复习功课。没想到这倒成了大伯夸我的佐料。

后来读书多了，才知道凡做学问者，无不惜时如金，董遇的“三余”，欧阳文忠公的“三上”，常常提醒我“一寸光阴一寸金”。而元日读书，更是代不乏人。

王偊偁是北宋初年的政治家、诗人、散文家，力主革除弊政，革新文风，因忠直敢谏，一生四次被贬。公元992年春节，他正遭贬在商州。虽于已不公，但仍能靠读书赋诗自遣，在《元日作》诗中，“依然想旧游”，依然能反躬自省心怀天下。“自惭非贾傅，宣室讵重求”，真切反映了一位封建廉吏的磊落与光明。

与王偊偁抱着同样政治情怀的王安石，在公元1069年新年却有着别样的心情。“爆竹声中一岁除”，新的一天来到了，新的一年开始了，他坐在书斋中，边读书边心里描绘着变法的美丽蓝图。“千家万户瞳瞳日”，这个“曈曈日”不是普通的太阳，它是改革成功的曙光。他的《元日》诗也不是普通的诗，而是新桃换旧符的革新力量。

与两位政治家相比，北宋书画家米芾却在公元1099年涟水军使任上的第二个春节，用另外一种方式表达着他对书画艺术的执着追求。他在《元日贴》中说：“元日明窗焚香……展《文皇大令》阅，不及他书。临写数本不成，信真者在前，气焰慑人也。”“意足我自足，放笔一戏空”，米芾是宋代尚意书风的杰出代表，书风颠放而不失精微。这样一代书画巨人，面对法帖尤觉“气焰慑人”，对法帖如此敬畏，更何况今天的我们？“临数本不成，信真者在前”，他于书法勤奋用功也由此可见。

“北风吹雪四更初，嘉瑞天教及岁除。半盏屠苏犹未举，灯前小草写桃符。”没想到一生忧国忧民的爱国诗人陆游，在公元1171年春节心情如此旷放愉悦。他的这首《除夜雪》散淡闲适，欣喜心情跃然纸上，让后人为陆游温暖千年。

踏着放翁笔端的瑞雪，我们来到明代，一起看看同为书画家的文徵明、文嘉这对父子，怎样度过新年的第一天。“人家除夕正忙时，我自挑灯捡旧诗。莫笑书生太迂腐，一年功事是文词。”这是文徵明二十五岁时作的一首诗。四十年后的1534年，他画了一幅《寒林钟馗图》，通过题款“寒林钟馗，甲午除夕戏作”，可知此图是他守岁时所作。文徵明一生平淡，不事权贵，勤于书画。“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用“寒林钟馗”为创作题材，正表达了他孤高不群、遗世独立的叛逆性格。

有其父，必有其子，文徵明孤高敦厚的品格和勤奋治学的精神深深影响了他的儿子。次子文嘉子承父业，在1548年除夕也画了一幅《寒林钟馗图》，同题同款，只是时间相差了14年。画中钟馗捧笏回望，寒柯瘦硬，整幅画墨气浮动，满纸清辉，场面比其父的作品更显宏大。可谓忠厚传家远，诗书继世长。

大学毕业后的许多年，我总喜欢大年初一坐在书房里，想欧阳修、苏东坡，想王安石，想米芾，想文氏父子……也想大伯高兴的样子，想他们的情，想他们的爱，想他们的想，想他们心中的家事国事天下事。

这时，读与不读，似乎已不太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