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亩脸（音）”一词在鲁西南的民间不经常使用，一旦使用，通常意味着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如果单从字面上理解，大概会以为指一个人的脸有一亩地那么大，表示很有面子的意思。倘若这样理解，便会失之千里、贻笑大方了。不过，这个词确实与“脸面”有关。

这个词语使用时，通常要在前面加上“遭”字，称为“遭亩脸”。其使用场景大致如下：某人在求助他人或办理某件事时，自认为有理或理所当然，结果却吃了闭门羹，被对方冷冷拒绝，或经人指点后才发现自己才是理亏的一方——这就叫“遭亩脸”，或者说弄了个“亩脸”。在其他一些地方，人们可能会用“尴尬”来形容类似场景，但相比之下，“遭亩脸”的使用范围似乎更小，所描述的心理难堪程度也更深一层。

“亩脸”一词并非源于与之意思相近的“尴尬”，而是来自“赧然”一词，也有人认为源自“赧颜”。“赧然”和“赧颜”在古汉语中都是指因羞愧而脸红、难为情。追溯“赧然”一词的来历，可至《孟子》。在《孟子·滕文公章句下》中记载了这样一段对话。公孙丑问孟子：“不主动去谒见诸侯，这是什么意思呢？”孟子答道：“古时候，不是诸侯的臣属就不去拜见。段干木翻墙躲避魏文侯的拜访，泄柳紧闭大门不接待鲁穆公，这些都做得太过分了。若是情势紧迫，是可以见的。阳货想见孔子，又怕被人说不合礼数。按礼制，大夫赐礼物给士人，如果士人未能在家亲自接受，就应前往大夫家中拜谢。于是阳货趁孔子不在家时，送去一只蒸熟的小猪；孔子也趁阳货不在家时，前往拜谢。在当时的情形下，阳货既然先送了礼，孔子又怎能不去见他呢？曾子说：‘耸肩假笑地去讨好别人，比夏天在田里干活还累。’子路说：‘明明志不同道不合，却还要勉强交谈，看对方脸上羞愧发红的样子，我真不能理解这是什么心态。’由此看来，君子应当修养什么样的品格，就可以知道了。”其中子路的话原文是“未同而言，观其色赧赧然，非由之所知也。”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不是志同道合的人，没必要多说话。”这也与那句“话不投机半句多”异曲同工。因认知不同而勉强交谈导致的“赧然”，正是由于话不投机，双方不在一个频道上强行交流，属于“尬聊”，从而出现脸上挂不住的情形——这就是“亩脸”的初始含义。“赧然”“赧颜”经过千年的民间口语流转，最终演变成了“亩脸”一词。

笔者小时候曾听过一个鲁西南的民间故事：东周末年出了一位君主，因他没什么本事，又不理朝政，被人称为“周懒王”。一日他在殿中见梁上悬一渗血棺椁，他觉得非常奇怪，就叫来大臣询问。大臣回答：“这是八百年前姜太公吊上去的，并传下话来说，任何人都不能打开。”“周懒王”好奇心起，执意开棺，结果打开之后，从里面飞出了八只小鸽子，向四面八方飞走了。后来，就发生了诸侯反叛、东周灭亡的事情。直到两千多年后，八国联军侵略中国，据说就是当年飞走的那八只小鸽子所化。这个民间故事当然荒诞不经，但“周懒王”在历史上确有其人，他叫姬延，是东周最后一位君主。他在位时周室衰微，诸侯不敬，无所作为，曾因举债伐秦失败留下“债台高筑”成语。正由于他处处“遭亩脸”，最终被秦国所灭，所以谥号为“周赧王”。“赧”与“懒”谐音，民间就口语化地称他为“周懒王”。

通过这个故事，有助于我们理解“赧”与“亩脸”之间的内在联系。鲁西南人讲究面子，一般情况下都以和为贵，不轻易让人“亩脸”。否则，自己日后也可能遭到别人的“亩脸”。 张长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