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爱梅
我从小就比较“山”。“山”在菏泽方言里有“喜登高,不畏险”的意思。鲁西南是平原,无山可登,树就成了孩子们攀爬的替代品。
我小时候爬树常常出于三个目的:折柳、撸榆钱、掏鸟窝。
每年雨水前后,沉默了一个冬天的柳树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这种变化你站在柳树下是感觉不到的,只有隔着一段距离,才能发现柳树的树冠似有若无地笼着一层薄薄的绿雾。再过几天,你偶然抬头,那绿雾变成了鹅黄。这时候做柳笛还稍显嫩了点,等到柳条婀娜成一瀑嫩绿,就是制作柳笛的最好时机。那时候的柳树大多是笨柳,树身很高,柳条在更高的分枝的顶端,非爬树不得折取。孩子们大多是顽皮的,又不知道危险为何物,便推举手脚麻利的孩子上树折柳,而我常常被推举出来。
我小时候很瘦小,身轻如燕,手脚并用爬到柳树分杈的地方,折了柳枝,抛给下面仰头观望的小伙伴时,还不觉得累。等到下树的时候,才发觉手脚发软,想回到地面上,就只能靠肚子贴着树往下滑了。往往从树上跳到地面的那一刻,才发现肚子被树皮蹭得一道一道的白,甚至有隐隐的血迹。所以大家根据多次爬树的经验总结出了两句顺口溜:上树不容易,下树划肚皮。
有了柳枝,制作柳笛就容易了。细的柳笛吹出的声音尖细嘹亮,粗的吹出的声音浑厚低沉。那时候学校不开音乐课,心里想着某个曲调,吹出来却不着调,我和小伙伴们常常笑作一团。
每年榆钱刚上市的时节,自由市场上能卖到七八元甚至十多元一斤。我小时候只需抬抬腿,榆钱就能到我家的菜篮里。母亲在我腰间系上一个包袱,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小心,才敢让我上树。榆树的树枝不像柳树那么脆,再加上大人在下面看着,无形中壮了胆。很快,一嘟噜一串的榆钱便进了腰间的包袱。母亲把这些榆钱择去细梗,摘掉榆托,淘洗干净,拿面揉了,放到灶上蒸熟,蘸上辣椒碎或蒜末,真的是软糯可口,现在回想起来还垂涎三尺。等到榆钱老了,随风飘落,回旋在小土坑里,小心抓起,喂给小羊,又是很好的饲料。等小羊长大,我们的学费就有了着落。
小时候,我能叫上名字的鸟有三种:布谷、麻雀和喜鹊。每年春季开始播种的时候,布谷鸟就从南方越冬回到北方了。这种布谷鸟其实叫“四声杜鹃”,天刚一放亮就开始鸣叫了,好像那一抹曙色是它们啄破的。等到空中回荡着“快快播谷”的音符,田野里就出现了拉犁整耙的农人身影。这种布谷鸟是鸟中的隐逸者,我从未见过它的模样。它的叫声有时在树的枝叶间,有时隐隐约约地在很远的街巷,有时丝丝缕缕地飘在云端或天际。所以,这种鸟和我的生活没有太大的交集。
麻雀就不同了,它是我们的邻居,是我们身边的小伙伴,每天在我们的生活里蹦跶着,歪着小脑袋用它圆圆的小眼睛觑着我们的喜怒哀乐。在乡下,麻雀的窝一般搭在房檐下。有一次一个小伙伴踩着梯子去掏麻雀蛋,却掏出一条蛇,从此以后我们就不敢掏麻雀蛋了。
喜鹊把它的窝高高地筑在树顶,我们想当然地认为蛇是不会光顾到那么高的地方的,但是我们忌惮喜鹊妈妈,所以上树之前,就用一个小褂子把头包好,往往爬到半树腰,喜鹊妈妈就发现了有人偷袭她的孩子。这个愤怒的妈妈凄厉地鸣叫着,扇动着翅膀,一次次朝入侵者俯冲过来,用它坚硬的嘴啄我们身体暴露的部位。常常是我们败给了拼死护卫幼鸟的喜鹊妈妈,乖乖地退下来。许多年以后,我自己做了母亲,才能切身理解一个母亲在幼崽面临危险时的愤怒。这是动物的本能,是一切动物生生不息的基因密码。
时光一晃,五十年过去了,那段浸在春天里的童年,让我受益匪浅。我的“山”的秉性强健了我的体魄、培养了我的自信,让我一直保持着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和探索。如今,游泳、瑜伽、柔力球……花样翻新的运动,一如这个繁花似锦的春天,让我的生活重拾童年的勇敢和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