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09日
第A6版:文学副刊

那束给老师的野花

□ 孔祥富

去年教师节前一天,商店摆出花束,裹着玻璃纸,几个孩子围在摊前。我站路边看了一会儿。

我们上学那时候,没有教师节,可打心底敬重老师。不然,一个寻常放学的傍晚,我怎敢随手掐几枝带着湿泥的野花,悄悄插进老师桌上的墨水瓶!

那年秋天我犯浑,打架,没完成作业,还骗老师说功课早已写完。三桩错事摞在一起,站在办公室门口,腿肚子直打颤。崔老师示意我进去。他没有打我,也没有厉声训斥,只是轻声告诉我,打人不对,不写作业、说谎更不行。又提起我二叔孔凡喜,打鬼子牺牲,走的时候才虚岁二十。

他把蘸水笔轻轻搁回墨水瓶,笔杆斜斜倚在瓶口,偏过头,沉默片刻,看向我,只叮嘱一句:“好好读书,好好表现。”

放了学去地里割草,田埂上的野花开得热热闹闹。我随手掐了几枝,还沾着泥。第二天早晨,趁办公室人少,我屏住呼吸溜进去,把那几枝野花悄悄插进桌角空着的墨水瓶,转身便跑,心扑通扑通跳。崔老师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往瓶里添了清水。

那年冬天,徐庄放露天电影。开场之前,幻灯幕布打出三好学生名单,上边有我的名字。我一下子从板凳上弹起来,欢喜从脚底直冲头顶。四下转头,在人群里来回张望,却没有看见崔老师。

第二天一早,我跑进办公室,窗台上的野花早已枯了。我大声喊:老师,我的名字上电影啦!他放下笔,笑着说,我知道。那场电影他并没有到场,我心里明白。

后来我当上了民办教师。站上讲台的第一年,在学校棉田边上,看见地头遍地野花,我不由自主地采了一束,找个旧墨水瓶盛上水,摆到自己办公桌的一角。那一刻我才慢慢懂得,当初崔老师往瓶里添水,哪里是稀罕那几枝野花,他是看见了一个窘迫的少年,悄悄攥紧了想要上进的心劲。

日子像田埂上的野草,一茬接着一茬。后来我离开讲台,到公社机关工作。办公室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盆,里头栽的是从田埂上挖回来的野花,紫白相间的小朵,枯了又发。后来有人仗着家世上门施压,非要我违规盖章。来人一拍桌子,盆花微微一颤,几片干花瓣被震落。二叔的身影、老师的叮嘱,一齐浮上心头。那次,我没有盖章。

临内退之前,我获评菏泽市优秀共产党员,名字登在《菏泽日报》上。我捧着证书和报纸,去了崔老师家。老人坐在屋檐底下,身旁月季、海棠开得正旺。我目光扫过他膝头的报纸,第二版上我的名字,被他用红笔稳稳地圈了一圈。

他缓缓开口:“我看了一辈子报,头一回在上面看见自己的学生。”他示意我坐下,又顿了顿,说:“好,好。好花不看地方。”

院子里的月季开得正好。望着满院繁花,我忽然想起几十年前那个墨水瓶,想起那几枝沾着泥的野花。在老人眼里,田埂上的和院子里的,原是一样的花。暮色渐沉,我起身告辞。老人扶着门框目送我走远,瘦小的身影,在我心里越变越高。

如今我早已退休,又一个教师节快要到来。花束裹不裹玻璃纸,和当年那把带泥的野花,在老师心里本没有轻重之分。名字映在幕布上也好,登在报纸上也罢,他永远就是一句:“好,好。”话语很轻,分量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