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23日
第A5版:文学副刊

月是故乡明

□ 周宏伟

异乡的街头,月亮从两栋高楼的缝隙间挤出来。

我是在等红灯的时候看见它的。它被玻璃幕墙的反光切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悬在空调外机上方,灰扑扑的,像一枚在口袋里揣得太久的硬币。人行道上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抬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每一张低垂的脸上,比月亮亮得多。

可我还是站住了。绿灯亮了,行人从我身边涌过去,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半轮月亮,忽然想问它一句:你可是我故乡的那轮明月?

故乡的月亮不是这样看的。

故乡的月亮要在晒谷场上看。小时候,夏天的夜晚,晒了一天的谷子被扫成堆,用薄膜盖着,月亮就干干净净地照在空出来的场地上,照在那些还没来得及收走的木锨和竹耙上。我赤着脚在场上跑,影子被月光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拖在地上的绳子。跑累了就仰面躺在薄膜上,隔着塑料闻下面谷子的气味,温热的,干燥的,像阳光被收拢起来藏在了谷壳里。月亮就那么圆着,不遮不挡,从头顶一直亮到天边。我数月亮里的暗影,一个说是桂花树,一个说是兔子,奶奶说是嫦娥的裙摆,风一吹就会飘起来。我看了很久,觉得它真的在飘。

故乡的月亮要在稻田边看。秋分前后,稻穗刚黄,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整片稻田被照得发亮,每一穗稻子都顶着一点银光,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细碎的霜。父亲站在田埂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像另一个小小的月亮。他不说话,只是看着田里的水映着月光,一层一层地晃。我蹲在田埂上,看水里那轮月亮被风吹皱,碎了又圆,圆了又碎。父亲把烟掐了,说:“走吧,月亮跑不了。”我跟着他往回走,回头再看一眼,月亮果然还在那里,跟着我们走了一路。

故乡的月亮还要在屋檐下看。中秋夜,一家人搬了竹椅坐在廊下,小方桌上摆着月饼和茶。月亮从屋脊后面慢慢升起来,先照亮瓦楞上的青苔,再照亮院子里的桂花树,最后照亮每个人的脸。爷爷掰开一个月饼,豆沙馅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他把掰下来的第一块递给我,说:“吃了月饼,就是团圆了。”我咬一口,豆沙粘在牙上,甜得发腻。月亮在天上看着,安安静静的,像另一个坐在屋檐下的老人。

可如今,我在异乡的街头。

张九龄在《西江夜行》中写道:“悠悠天宇旷,切切故乡情。”天地这样空旷,这样远,故乡的情却这样贴近,像是攥在掌心里的一粒沙子,不拿出来硌得慌,拿出来又怕被风吹走。杜甫在《月夜忆舍弟》中写道:“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从前读这句诗,只觉得是诗人的深情。如今站在异乡的月光下,才知道这哪是深情,分明是一个异乡人的目光——他看遍了他乡的月亮,每一轮都不够亮,每一轮都少了一点什么。

少的是晒谷场上那道拖在地上的影子,少的是稻田边那烟头的明灭,少的是屋檐下那块掰开的豆沙月饼,少的是故乡月亮照过的那些具体的人、具体的事、具体的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异乡的月亮不是不圆,也不是不亮。它只是太远了,远到无论你怎么看,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可故乡的月亮不一样。它见过儿时的追逐嬉戏,照过少年时的梦想,听过亲友的欢聚。它早就不在天上了,它亮在心底,亮在一个无论走到哪里都退不出去的地方。

我收回目光,绿灯又亮了。我迈开步子走进人流,城市的月光被甩在身后,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心里有一点亮光,固执地亮着,是晒谷场上的,是稻田边的,是屋檐下的。

那一点亮光,是故乡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