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23日
第A5版:文学副刊

戏里戏外磨刀人

□ 孔祥富

小区门口,一声吆喝劈开晨雾——

“磨剪子嘞——戗菜刀!”

尾音往上挑,像戏台上起腔。不直愣愣喊,有板有眼,像唱。

磨刀的是个七十挂零的老汉,姓郭。老郭瘦,腰直,蹲下起来时腰腿不打颤。摊子简单:一条长凳,一块磨石,一桶水。凳脚边,搁着一把磨好还没取走的剪子。一台小电动砂轮放身边,粗磨用砂轮,细磨仍靠那块磨石。卸下家当,不急开张。长凳一横,两腿一跨,腰板一挺,抱凳亮个戏台上的架势。有人没人,他总来这么一下,像角儿上场前,先在幕帘后头叫板。亮完了,才仰头吆喝一嗓子,算正式开张。

有人对他说:“老郭,你这吆喝怪好听嘞。”

他咧嘴一笑:“年轻的时候在大队宣传队,演过《红灯记》里的磨刀人。”随后又补一句:“我学这吆喝五十多年了,但真干磨刀才四五年。”

五十多年,戏早散了,那声吆喝没丢。磨刀是退休以后才拾起来的,先有了吆喝,后有的摊子。戏里,吆喝传暗号;戏外,吆喝唤青春。

他在大队宣传队那会儿,样板戏正热。他嗓子好,被挑去演磨刀人。戏里的磨刀人是地下交通员,磨剪子戗菜刀只是掩护,真正的任务是接应传递密电码。出场就这一句吆喝,台下几百号人齐刷刷抬头。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真像个身负使命的英雄。

后来宣传队散了,他回家种地,进社办厂子做工。也有退休金,不高。在家闲不住,学起磨剪子戗菜刀,支起摊子。一来多挣点钱,再就是怀旧,图个开心。

“磨一把刀几块钱?”有人问。

他不急着答。先磨完手里那把,撩水冲净,用布一擦,刀身映出人影,才慢悠悠地说:“一两块、两三块都行,看着给。”停停又补一句:“一天挣个一二十块,够买馒头就行。”

钱不多,他不愁;愁没人听吆喝。偏门口中老年人爱听。他一边往磨石上撩水,一边哼了两句:“提篮小卖拾煤渣,担水劈柴也靠她……”

旁边爱唱路戏的老汉听见,不寒暄,随口一段。早年跟电影学的京剧腔,字正腔圆,像老唱片。磨刀老人愣一下,随即笑了,手上活儿没停。吆喝和戏,本就该在这门口响。

一来二去,他的摊子,慢慢成了小区门口的一个“老调摊”。戏瘾,隐在营生里。有一回,一个年轻人路过,问:“大爷,您这吆喝跟谁学的?”

他头也没抬,磨着刀说:“跟戏里学的。戏里的磨刀人,磨刀是掩护,干的是大事。”年轻人“哦”了一声,低头看手机,走了。旁边几个老人对看一眼,没人接话。磨石水一滴一滴往下淌。

傍晚收摊,他又看了一眼凳脚边那把剪子,人还是没来取。暮色里,他仰头吆喝了一嗓子,“磨剪子嘞——戗菜刀!”路灯刷地亮了。

声音在楼群间荡了荡,落下来。他低头,把剪子又往里拢了拢。

戏里磨刀,是掩护;戏外磨刀,是营生。他一直在磨。磨着磨着,刀亮了,旧时光也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