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23日
第A5版:文学副刊

外婆的月饼

□ 王建强

外婆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加班。她说村里传老屋要拆,让我中秋前务必回去一趟,有样东西,再不拿就来不及了。

我心里骤然一动。老屋三间瓦房,哪怕位置偏僻,拆迁也有一份实在的补偿。我立刻请假,匆匆踏上回乡的路。推开院门,我看见外婆坐在石榴树下做月饼,老旧枣木模子轻轻磕在案板上,一朵规整的莲花稳稳印在饼皮之上。

“来得正好。”她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今年这锅月饼,你来做。”

我瞬间愣住,心底满是疑惑。

“外婆,我专门请假回来拿东西。拆迁到底是怎么回事?”

“谁说要拆了?”她抬眼淡淡瞥我,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你要的东西,不就在眼前吗!”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老人“骗”回来的,心里既无奈又窝火。城里的项目时间紧迫,我耽误工作,专程赶回乡下,只为回来揉面团?那两天我陪着忙活,手臂酸胀,心底始终带着几分烦躁。第三天午后,邻居三婶来家里借筛子,看见我揉面压饼的笨拙模样,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

“这孩子,跟你外婆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当年你妈妈还打趣,说你外婆的月饼格外香甜,是模子底下藏着宝贝呢。”三婶随口一句闲话,却在我心里留下了悬念。等她走后,我立刻追问外婆所谓的宝贝到底是什么。

外婆手上的动作微微一停,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包馅,只淡淡敷衍几句,不愿多提。越是遮掩,我越是好奇。深夜外婆熟睡后,我悄悄拿出那方老旧枣木模子,借着清亮的月光翻转细看。模子底部刻着两个浅浅的小字:兰香,正是外婆的名字。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模子当面追问。外婆拗不过我,终于缓缓地道出过往:“这是你外公年轻时亲手做的。那年家里穷,提亲拿不出像样的礼品,他便自己上山砍了枣树,用了半个月的时间,亲手打磨出这模子。他说,刻上我的名字,做出的月饼只属于我,谁都带不走。”外婆指尖轻轻摩挲着斑驳的木纹,眼底漾着温柔的旧时光。

“后来你外公早早离开了,这方模子便陪着我,一用就是五十多年。你从小到大吃过的每一块手工月饼,都是它压出来的。”听着过往,我心底酸涩翻涌,说:“难怪外面买的月饼,永远吃不出家里的味道。”

“自然不一样。”外婆忽然抬眼望我,目光认真又温柔,“你在外工作这九年,每年中秋前夜,你家门上温热的月饼,你当真以为是老乡捎带的?”我浑身一震,瞬间怔在原地。

在外工作的九年里,年年中秋,我家的门把手上总会挂着一袋温热的手工月饼。我一直认为是邻里顺路帮带的,从未多想半分。

“哪有什么顺路捎带。”外婆轻轻叹气,语气里藏着隐忍的温柔,“我年年坐三个小时的客车进城,走到你楼下,每每看见你房间的灯亮着,确认你平安,就再独自坐车返回,舍不得耽误你一分钟的工作时间。”

九年风雨,岁岁奔赴,无人知晓,从不声张。我低头默默揉着面团,指尖的面愈发柔软温顺,眼眶却一阵酸楚,所有的烦躁与不解,尽数化作心底滚烫的愧疚与感动。

中秋当日,我把亲手做的月饼递到外婆手中。她掰下一角细细品尝,轻轻摇头:“差了一点味道。”我心头一急,连忙追问:“到底差在哪里?我照着您的做法,一步都没错。”

外婆转身进屋,取出一只尘封多年的旧铁皮盒。层层旧报纸拆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包晒干的院中小桂。

“外头买的桂花香料、桂花蜜,香气浮夸,没有烟火根脉。你差的,是咱们院子里岁月沉淀的桂香,是家的味道。”

我捏起一点干桂花,凑近鼻尖。香气幽微、沉静,封存多年,早已不似当年那般鲜香,可一闻就知道,是院子里那棵桂花的味道。我喉头微涩,轻声问:“您为何一直留着?”

外婆将铁皮盒郑重塞进我怀里,眼神笃定温暖。

“你七岁那年的中秋,你妈妈加班不在家,你抱着我哭得委屈,说只想吃家里的月饼。从那天起我就打定主意,要为你守住这口味道,守一辈子。”